“哥!这棵大白菜比我的头还大呢!快来帮我搭把手!”
东跨院里,芳芳正蹲在油亮发黑的泥地里,两只小手死死地抱著一棵水灵灵、大叶子泛著白霜的深绿色大白菜,使劲地往外拔著,小脸蛋憋得红扑扑的。
李建业把手里的铁铲往地上一插。
他穿著一身沾著泥点的旧灰色长褂,走过去,双手握住白菜根部,大腿微一发力。
“起!”
伴隨著一声沉闷的泥土撕裂声,那棵足有十来斤重的实心大白菜被连根拔起,根部还带著一团湿漉漉、散发著土腥气的黑土。
“嚯,这棵真沉,得有十二三斤。”李建业拍了拍白菜帮子上的泥。
此时,两百多平米的空地上,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
地上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几十个大红南瓜,还有一堆堆小山一样的土豆、大红萝卜。在篱笆墙根下,几根晒乾的葡萄藤和枯萎的桃树枝,在初冬冷硬的北风中沙沙直响。
鸡圈里,三只母鸡正咯咯叫著刨著乾草。
“芳芳,把这些白菜全抱到晾衣绳那边掛著。得先晒上两天的太阳,把水分给抽乾了,这醃出来的酸菜才够脆,不易烂。”李建业用麻绳把白菜一棵棵捆好。
“大白菜……红萝卜……哥,咱们今年收了这么多,地窖都快塞不下了吧?”芳芳用小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大汗,看著满院子的丰收,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满足和安心。
这个周末学校放寒假,她一回家,就被哥哥拉著在院里起冬菜。
“塞得下。咱们那地窖深著呢。”
李建业笑了笑。
其实,他心里有一笔最精细的帐。
地窖里,昨天半夜他在黑市扫货收进来的四百斤大米、三百斤麵粉,以及在红旗公社收的地瓜干,早就被他用粗布和烂松木板严严实实地盖在了最底下。
现在起出来的这几百斤土豆、南瓜和大白菜,才是他摆在明面上、用来堵住四合院里所有老禽兽嘴的最完美的“挡箭牌”!
“哥,我们学校大食堂,现在的棒子麵粥比以前稀多了。”
芳芳蹲在地上,小手拿著一根竹籤,学著李建业的样子,往萝卜块上穿线准备晾晒萝卜乾。
“我今天早上看刘老师打饭,碗里的稀汤都能照出人影来。听女同学说,她们家现在连粗粮面都不够吃了,她爸每天下班都得去护城河那边挖草根呢。哥……咱们家这菜,够咱们吃多久啊?”
小丫头声音很低,大眼睛里透著对这个开始挨饿的世界的深深忧虑。
“够咱们吃好几年的。你把心放肚子里。”
李建业把一袋大青盐(粗盐)拍在石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哥今天在废品站听老张说,粮店的定量这个月又扣了两成,黑市上的棒子麵已经涨到两毛钱一斤了。这冬菜要是现在不醃起来,等过两个月,就算是手里有钱有票,也只能去大街上啃树皮了。”
“去,去把那两口大缸洗乾净,咱们今天,把这三百斤大白菜和两百斤红萝卜,全醃成酸菜和咸菜!”
李建业的话,说得极其大白话,却透著一种让人无比踏实的生存智慧。
“好!我洗缸去!”芳芳干劲十足,提著水桶就跑。
……
“喀嚓,喀嚓。”
菜刀切在清脆的大萝卜上,发出极其规律、沉闷的脆响。
一墙之隔。
95號四合院的前院。
三大妈杨丽华正靠在西厢房冰冷的墙根下,手指上沾满了乾涸的糨糊。她怀里抱著一网兜还没糊好的火柴盒,两只耳朵却像兔子一样,竖得老高。
东跨院里洗白菜的哗哗水声,和那脆生生的切萝卜声。
顺著那道封死的重砖墙缝隙,极清晰地传了过来。更不用提,那三只母鸡在下蛋后,不时传出的清脆高亢的“咯咯噠”叫声。
“吸溜……”
三大妈不爭气地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因为那脑补出的新鲜蔬菜味,发出一声极其响亮的蠕动声。
这年头,定量一减再减。
前院西厢房里,连棒子麵麵糊都快喝不上了。她今天中午去菜市场,守到最迟,也只捡回来几片烂得发黑的白菜叶子,正在锅里煮著白水。
结果,隔壁那个被他们全院人当成扫把星、吃绝户的李建业,却在那三百平的大院子里,高调地醃著成百斤的大白菜和酸菜!
“老二啊……你听见没……”三大妈看著在一旁和面的阎解放,老眼里全是浑浊的泪水。
“听见什么听见!扫地去!”
阎解放正在把一盆掺了大量麩皮的黑面和在一起,脸色黑得像铁。他在环卫所当挑粪临时工,天天累得腰折,回来还得看老大阎解成那张臭脸,这心里的憋屈早就爆了。
“那李建业……真不是个人,咱们阎家……算是彻底被他踩在脚底下了。”三大妈哭丧著脸,继续低头抹著火柴盒。
而在后院。
刘海中家更是一片愁云惨雾。
刘光天前天因为偷吃被刘海中打断了腿,这会儿正躺在暖气片旁嗷嗷直叫。
刘海中坐在门槛上,看著手里只剩下一两块零钱的兜,整个人委顿得像条死狗。他降成了临时工,工资被扣掉二十块给李家,家里这锅,连火都快生不起来了。
这四合院里的禽兽们。
虽然恨李建业恨得咬牙切齿,天天想著怎么去街道办举报他“投机倒把”。
可他们不敢。
因为李建业,现在是交道口废品站的正式工。
人家地里的菜是自己种的。
鸡是自己养的(不超过三只)。
鱼是自己钓的。
连高额的油票和布票,都是轧钢厂李主任为了息事寧人主动赔给他的!
这一切,在派出所和街道办的案卷里,记录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李建业,现在在这四九城里。
就是一块谁也啃不动的、甚至谁去咬一口都得被磕掉大牙的鈦合金生铁!
“哥,糨糊和盐我都放好了,白菜可以下缸了吗?”芳芳在鸡棚旁,扯著脖子喊。
“可以了。大青盐多撒点,这大冬天,菜不咸,容易烂。”
李建业抱著一笸箩大白菜走了过去,一棵一棵地在洗乾净的大缸里码好。
他动作极麻利,两百斤白菜,在兄妹俩的合力下,不到半个钟头,就全部在大缸里压上了沉重的压缸石。
一想起这些酸菜和地窖里的粮食,在即將到来的1959年冬天,能发挥出多大的作用。
李建业的眼底。
就忍不住闪过一抹极其畅快、也极其嘲弄的冷笑。
“大茂哥今天下午下乡,回来估计又得去厂里显摆他那两个南瓜了。”
李建业在井台旁把手洗乾净。
他看了一眼墙上掛著的日历。
1958年,终於。
要走到尾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