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口石板地上的血跡还没干透,在初春冷硬的晨光下,呈现出一种让人心惊的暗红色。
前院洗衣服的三大妈,拿著个破木盆从旁边绕过去,连多看一眼的胆量都没有,缩著脖子溜回了屋。
大伙儿昨晚在屋里听得真切,刘光天在门外嚎得像被宰的猪,硬生生被李建业拖著两条断腿扔出了大铁门。
可今天一早,刘海中还是黑著那张满是煤灰的胖脸,佝僂著腰,一瘸一拐地去了翻砂车间当临时工。二大妈在后院里除了低声地抹眼泪,连去前院吐口口水的勇气都没有。
这院里,彻底没人敢去惹东跨院那个活阎王了。
“活该,吃绝户吃得自己遭了现世报,还特么敢半夜翻墙去偷人家的土豆。”
中院的王铁柱从屋里端出个倒煤灰的铁斗子,朝刘家紧闭的房门啐了一口。
“小声点!老刘虽然降了级,可发起疯来连自己亲儿子都打,你別去触那霉头。”他媳妇在门后拉了拉他的胳膊。
刘家遭了殃,可中院何家那两间刚换了主人的正房里,动静却一点不比后院小。
“阎解放!你个生儿子没屁眼的土匪!这窝头是老子昨天在码头上扛大包换回来的,你凭什么抢!”
一声尖锐的怒骂,伴隨著搪瓷盘子砸在水泥地上的清脆声响,在何家大屋里骤然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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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门“咣当”一声被撞开,阎解成和阎解放哥俩,正像两只红了眼的饿狼一样,在屋子中央的八仙桌旁死死地扭打成了一团。
阎解成双手死死卡著阎解放的脖子,因为极度的愤怒和飢饿,他那张有些消瘦的脸涨成了紫红色,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条条暴起。
而阎解放也毫不示弱。
他虽然只有十六岁,但因为在环卫所天天挑粪乾重体力活,肩膀上练出了一股子蛮力。他一低头,狠狠一嘴咬在阎解成的手腕上!
“啊——!老二你属狗的啊!放手!”
阎解成疼得大叫一声,鬆开手的瞬间,一拳狠狠地砸在了阎解放的鼻樑上!
“砰!”
一声闷响。
阎解放被打得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鲜血瞬间顺著鼻孔和嘴角流了下来,糊了他一脸的泥灰。
但他连擦都没擦,那双通红的小眼睛死死地盯著落在地上的半个黑面窝窝头。
那窝头已经有些发霉了,上面长了一层绿毛,在泥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黑乎乎的脚印和煤灰。
可在这个饭都吃不饱的58年底。
在这定量减半、粮店里连粗棒子麵都要凭本限量抢购的荒年。
这半个发霉的黑窝头,就是能让他们阎家兄弟多活一天的命根子!
“我呸!你个不要脸的阎老大!”
阎解放抹了一把脸上的鼻血,坐在地上,指著阎解成破口大骂,口水混著血水飞溅。
“这窝头是妈昨晚偷偷塞给我的!说我天天在胡同里挑大粪,肩膀都磨烂了,得吃口饱的!你凭什么抢?你天天在码头上扛大包,自己挣不著粮,回来就抢弟弟嘴里的食,你还要不要脸了?!”
“大山叔被抢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脸面?!”
阎解成站在八仙桌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眼睛里满是贪婪和自私。
“这房子是咱俩合伙用分家的钱买下的!我是老大,房契上的大头是我出的!你在我屋里白吃白住,现在连妈给的窝头都想独吞?!”
阎解成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个沾满泥灰的霉窝头,塞进衣服兜里,冷笑连连。
“老二,我警告你!少拿妈来压我!妈现在在前院,带著那两个小的糊火柴盒,一天连两分钱都挣不著。她要是再敢把粮食偷偷带给你,明儿一早,我就去街道办孙主任那举报,说你们藏了爸的金条!大不了一起去死!”
“你……你个畜生!”
阎解放咬牙切齿,死死地攥著扁担,却愣是没敢再扑上去。
在这个阎埠贵被判刑、家里存款被扣、阎家兄弟被政审卡死的年代。
两兄弟虽然手里各自攥著分家得来的几百块钱。
但是。
有钱,买不到粮食啊!
供销社和副食品店的柜檯一天比一天空。黑市上的高价棒子麵已经涨到了两毛八一斤,而且稍微去晚一点,连碎糠面都买不到!
他们两兄弟天天在外面干著最下贱、最脏的挑粪和扛大包的活儿,每天消耗的体力是个天文数字。手里的那点分家款,在这大饥荒的无情吞噬下,缩水得像冰融化一样快。
在极度的飢饿和对未来的恐慌面前。
阎家两兄弟那点可怜的血脉情分,早就被现实这把钝刀子,生生地切成了碎末!
“吵吧,打吧,迟早自己掐死在屋里。”
前院。
三大妈坐在漏风的门槛上,手里拿著一叠红纸壳,眼泪顺著满是褶子的脸无声地往下流。
她听著中院传来的对打和单叶(打架)的声音,连去劝架的力气都没有。
阎埠贵算计了一辈子。
到头来,只为他们老阎家,算计出了这么两个视钱如命、连亲娘和弟弟妹妹的活路都要断绝的逆子!
大儿子抢了房產。二儿子抢了口粮。
留给她和解旷、解睇两个小的的,只有这冷冰冰的偏房,和每天糊到深夜也换不来半斤棒子麵的火柴盒纸。
“妈,大姐夫那边说了,今晚拉煤能给一角钱。”
十岁的阎解旷推开门走了进来。他脸上全是黑乎乎的煤渣,一双手冻得发紫,手里还死死捏著一毛钱的零票。
“解旷啊……”
三大妈抱著小儿子,眼泪混著水泥地的土,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而此时。
仅仅一墙之隔的东跨院內。
一盏昏黄温暖的煤油灯,正把李建业高大的身躯投射在新刷好的墙壁上。
李建业站在灶台旁。
新铝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著乳白色的鲜鱼汤。那是他今天在什剎海用空间“钓”上来的那条大草鱼,加上新买的小葱和白菜豆腐,燉得汤白味浓,肉香扑鼻。
听著墙外阎家兄弟的对骂、刘海中打儿子的动静。
李建业面无表情地將大碗放在八仙桌上,顺手从兜里,摸出了那一千来块钱的现钱和存摺,锁进了臥室的紫檀大衣柜底里。
他冷眼看著那堵高耸的、砌满了碎玻璃的红砖墙。
在这个人人挨饿、大饥荒正式降临的1959年冬天。
他的地窖里塞满了土豆和红薯。
他的空间里堆放著大米白面。
任凭这四合院里的禽兽怎么自相残杀,怎么眼红举报。
在这大铁门反锁的安全屋里。
他李建业,只管。
冷眼,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