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噹啷!”
一根粗重的生铁传动轴,从易中海那双长满老茧、却因为极度飢饿而微微发抖的手里猛地滑落。
铁轴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小蓬刺眼的火星。
“易中海!你手脚废了是不是?!这已经是今天上午第二个报废的零件了!”
站在工位后头、正抱著一根警棍的年轻保卫科干事小张,顿时扯开嗓门,语气极不耐烦地大声呵斥。
易中海浑身一哆嗦,赶紧弓著腰,像个犯了错的孙子一样在废料堆里把那沉重的零件捡起来。他那张原本掛著慈祥褶子的老脸,此刻黑一道白一道全是铁屑和煤灰,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同志……我、我今天没吃饱……这手实在是用不上劲……”
易中海哈著腰,声音嘶哑卑微,低著头连正眼都不敢看这个只有二十来岁的保卫科小年轻。
他现在是被判了十五年厂內劳改的重犯。
没有工资,没有补贴。
在这个定量大减、厂里大食堂已经彻底取消“大锅饭”的58年底,他易中海,每天只能在厂里保卫科的死死监视下,强制干满整整八个小时的高强度钳工活!
而厂里发给他的,只有每天中午两个掺了大量草根、麩皮、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窝窝头,和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白菜汤!
他饿啊!
饿得胃里像有一把火在烧,太阳穴突突直跳。在零下十几度的车间角落里,冷风顺著没关严的铁门猛灌进来,冻得他那上了年纪的老骨头咯吱直响。
“没吃饱?全厂几万工人,谁特么吃饱了?!”
保卫干事冷笑了一声,手里的警棍在易中海那印著“劳改”两个白字的后背上重重地戳了一下。
“少在这儿跟我卖惨!今天这十个精密阀门要是出不来,晚上的窝头你也甭吃了!去南城水泥厂抗沙袋去吧!”
易中海被戳得一个趔趄,膝盖结结实实地撞在冰冷的车床铁架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他硬是没敢吭声,只能咬著牙,继续拿起那把已经磨得有些禿了的銼刀,机械地在生铁上拉动起来。
“刺啦——”
“刺啦——”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在车间角落里一遍遍响著。
而就在离他不到五米远的休息区。
几个刚下工的年轻工人正聚在火炉子旁喝水。他们看著在九號工位上狼狈不堪的易中海,故意扯开了尖细的嗓子,大声议论著。
“哟,那不是咱们厂以前的一大爷易师傅吗?这銼刀拉得比隔壁车间的学徒还慢吶!”
“什么易师傅,现在是劳改犯易中海!你没看报纸啊?贪污人家何大清寄回来给儿女的六年抚养费,还指使傻柱去抢烈属大山兄弟的家底!这种人渣,要不是厂长保著他这身技术,早特么拉去靶场吃枪子了!”
“我呸!黑心肠的老绝户!连死人留下来的孤儿寡妹都抢,简直是咱们一车间的耻辱!”
难听的骂声。
鄙夷的目光。
像一把把大锤,狠狠地砸在易中海那颗视面子如命的心臟上。他把头死死地埋进胸口,双手因为极度的屈辱而剧烈颤抖,牙齿咬得格格直响。
他这一辈子,在厂里当了几十年的技术骨干,谁见了他不尊一声“老易师傅”?
现在,却像条狗一样,被这帮平时连给他打下手都不配的年轻人在大庭广眾之下,一口一个“老畜生”地唾骂!
“李建业……何大清……你们这两个王八蛋……”
易中海在心里疯狂地咆哮著。这仇,这恨,他这辈子就算是死在大牢里,也绝对要拉著他们一起陪葬!
因为极度的飢饿、寒冷和內心的狂躁。
易中海在加工一个重达三十斤的生铁传动轴时,手臂上的肌肉因为飢饿猛地脱力,抽搐了一下。
“当——!”
一声沉闷、惊天动地的巨响在车间里炸开。
“啊——!”
紧接著,是一声极其悽厉、几乎撕裂了喉咙的惨叫。
那沉重坚硬的生铁传动轴,在脱力的一瞬间,从砂轮上滑落,直挺挺地、重重地砸在了易中海的右脚面上!
易中海整个人直接摔倒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抱著右脚,在那沾满了生铁屑和油污的水泥地上,疯狂地扭动著,疼得大汗淋漓,惨叫连天。
皮鞋面被生生砸塌了下去,黑红的鲜血混著泥灰,迅速从鞋缝里渗了出来,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大片。
车间里看热闹的工人全围了过来,指指点点,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扶他一把。
“嚎什么嚎!老易,怎么干活的!”
车间主任郭大宝(郭主任)沉著一张胖脸走过来。
看著地上疼得满脸抽搐、在泥地上直滚的易中海,郭主任眼里没有半点同情,只有不耐烦和厌恶。
“郭主任……我这脚……骨头碎了啊……快送我去医务室抹点药吧……”易中海捂著脚,老泪纵横,大声哀求。
“去医务室?”
郭大宝冷笑了一声,將手里的本子啪的一声合上。
“易中海,你当这是以前呢?厂党委昨天下达了新文件,你现在是戴罪劳改!你今天报废了两个传动轴,已经是严重破坏生產安全了!”
“厂里不养废人!既然手脚不灵光,就用那只没伤的手继续干!今天的定额完不成,下半个月的黑面定量,全部扣除!”
郭大宝指著大门的方向,语气冰冷无情。
“想要请假?行啊!我马上给保卫科打电话,送你去城郊的南墙根水泥厂抗沙袋!你看那边的管事愿不愿意让你去医务室抹药!”
这冷酷到极致的对话。
让趴在泥地上的易中海,心彻底凉到了屁股沟里。
他终於看清了。
在这个万人大厂,在这个讲究成分和立场的58年底。
他这个曾经被捧上神坛的八级工,一旦没了那层“大爷”的皮,一旦成了罪犯。
在这些领导眼里,他连一根废铁都不如!
“起来!別在地上装死!”保卫干事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
易中海哭著,在工友们冷漠鄙夷的目光注视下,用那只没伤的左腿,一点点地,把那个沾著他鲜血的废传动轴,重新抱回了工作檯。
而这一幕。
只是他未来十五年炼狱生活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