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的盛夏,大前门外的斜阳把天空染得像火烧一样通红。
天气燥热,风里都带著一股子干硬的土腥气。由於粮店和副食品店的定量一缩再缩,四九城的胡同里,往日那大清早大妈们凑在一起择菜聊天的热闹劲儿,早就被一种因为飢饿而產生的死寂所取代。
但在95號院隔壁的东跨院里。
却完全是另一番生机盎然的景象。
高高的红砖围墙底下,李建业前两个月从郊外拖回来的熟土上,土豆和红薯的藤蔓已经长得鬱鬱葱葱,几乎把大半个院子都染成了深绿色。墙角下,葡萄架上的枯藤早已抽出了巴掌大的绿叶,在风中簌簌作响,洒下一片让人眼馋的清凉。
“咯咯,咯噠!”
鸡棚里,三只小母鸡又扯著嗓子叫唤了起来。
李建业正蹲在水槽旁,用一把废品站淘回来的破銼刀打磨著一根紫檀木料。
“哥!哥!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大铁门被猛地推开,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芳芳背著那个打满补丁的旧书包,像只红色的喜鹊一样,一溜烟衝进了院子。她那张小脸蛋因为一路小跑而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但那双大眼睛里,却闪烁著一种近乎疯狂的狂喜。
她高高举著手里一张大红色的、盖著市教育局和区招生办两枚鲜红钢印的纸片。
“哥!你看!市第一商业中专!我考上了!还是全区前三名呢!”
李建业停下手里的銼刀。
他擦了把额头上的热汗,有些错愕,隨即,一抹发自肺腑的、极其灿烂的笑容,在他那张平静了许久的脸上,彻底绽放开来。
“好!真特么给咱们李家爭气!”
李建业一把夺过那张红扑扑的录取通知书,手指颤抖著,在上面那个写著“李芳芳”的名字上重重地抚摸著。
中专生!
在这个把“铁饭碗”和“干部编制”看得比天还要大的五十年代末。
一个市重点中专的含金量,在老百姓眼里,那简直比后世的重本大学还要金贵十倍!
只要进了中专。
不仅学费、住宿费全免,每个月国家还给发生活补贴和定额粮票。最重要的是,三年毕业后,那可是由市里人事局直接下文,百分之百包分配、直接进入国家核心机关或者大厂当技术干部的——国家行政干部编制!
连户口和口粮定量,都会在入学的那一天,直接从普通的街道居民,变成最高规格的国家干部供应!
这是彻底的鲤鱼跃龙门!这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啊!
“哥……我没给你和大山叔丟脸吧?”芳芳仰著小脸,眼角掛著泪花,却笑得露出了小虎牙。
“没丟!大山叔在地下要是知道,能从棺材板里乐得跳出来!”
李建业一拍大腿,心里那块压了大半年的石头,终於在这一刻,彻底落地。
在这个吃人血馒头、隨时可能挨饿的大院旁边。
他拼著命把易中海和阎家整塌,为的就是这一天!为了能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给唯一的妹妹拼出一个光明、谁也无法剥夺的前程!
“今儿个,大喜的日子!哥去百货大楼割肉,咱们包大肉水饺!白面,野猪肉,小葱!”李建业在衣兜里拍了拍。他手里攥著李主任前天刚送来的各种高额油票和布票,这底气,足得很!
“走,哥,我陪你去!咱们把这通知书,拿给孙主任过过目!”
芳芳拉著李建业的衣袖。
李建业哪里不知道这小丫头的心思。
她这是在这四合院里受了十几年的委屈、挨了十几年的白眼。今天,她要用这张大红的录取通知书,去跟那些曾经骂他们是绝户、说他们兄妹俩迟早得去要饭的禽兽们。
当面,算总帐!
“成!推上自行车,咱们走著!”
李建业大笑一声,拉开沉重的大铁门。
……
中院,水槽边。
易中海正弓著腰,穿著那身发酸的破旧劳改工装,用一块抹布擦拭著地上的污渍。他的一只右脚在劳改中受了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而旁边。
阎解成和阎解放哥俩,挑著大粪桶,正满身臭汗、一瘸一拐地从中院正房(原何家)里走出来。两兄弟的脸色干黄,眼窝深陷,为了半个窝头正乾瞪眼。
“哟,这不是建业和芳芳吗?这打扮得齐齐整整的,是要去哪儿啊?”
坐在门槛上糊火柴盒的三大妈杨丽华,一抬头,瞧见推著新自行车的李建业,和穿著乾净新褂子的芳芳,有些眼红地嘟囔了一句。
这大半年来。大傢伙都在挨饿。
可唯独这东跨院的两兄妹,气色红润,人高马大。李建业手里还时不时有高额的粮票。
听到三大妈的声音,中院的几个新老邻居也纷纷围了过来。
“哟,芳芳,手里拿的这大红纸是什么啊?难不成……是考上初中了?”
二大妈正用淘米水洗著一小把烂菜叶子,酸溜溜地凑了过来。在她看来,阎埠贵那小学老师都被开了,这大院里,阎家和刘家连学费都交不起了,芳芳能读个初中就不错了。
芳芳没有跟她废话。
她挺直了小腰板,像个真正的骄傲公主,將手里那张盖著鲜红钢印的录取通知书,在二大妈和三大妈面前,用力地晃了晃。
“不是初中。”
芳芳的声音清脆、亮堂,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抽在所有人的脸上。
“是市第一商业中专!全区前三名!国家包分配、毕业就是行政编制干部的重点中专!”
轰!
中院里的空气,在一瞬间,彻底死寂了。
原本还在看笑话、嘴里酸不溜秋的二大妈,手里的烂白菜叶子直接掉进了泥水里,整个人呆若木鸡。
三大妈杨丽华的手一抖,那根糊火柴盒的浆糊签子直接戳在指甲缝里,疼得她直抽冷气,却连个屁都没放出来。
阎解成和阎解放哥俩挑著粪桶,听到“中专生”和“干部编制”几个字。
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他们分了四千块钱的巨款,连个临时工都买不到,现在只能在这臭气熏天的胡同里挑大粪,一辈子抬不起头!
可这个被他们全家算计了多年的小丫头。
现在。
直接一飞冲天,成了吃公家粮、国家包分配的干部!这以后,他们就算拿著两万块钱去巴结人家,怕是连人家的鞋底都够不著了!
“建业……这、这真是考上啦?”三大妈老眼里全是浑浊的泪水,酸涩得胃直抽抽。
李建业推著车,冷冷地扫了这满院禽兽一眼。
他看著易中海那张在阴暗角落里、因为怨恨和极度的痛苦而扭曲变形的老脸。
“嗯,考上了。”
李建业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
“我叔大山在天之灵保佑。那些害我们的人,一个一个全在大牢里受罪、在车间里劳改。而我妹妹,以后是国家干部。大妈,您说这老天爷,是不是长了眼睛了?”
这一番话,像是一根蘸了盐水的鞭子,狠狠地抽在了易中海和阎家兄弟那血淋淋的伤口上。
易中海气得浑身筛糠般地抖著,手里的抹布几乎要被他捏出水来。但他不敢吭声,因为他头顶上那停职反省和二十块钱的债务,压得他连头都抬不起来。
在全院街坊极度眼红、羡慕和憋屈的目光注视下。
李建业带著芳芳,推著车子,大步流星地跨出了四合院的大门。
胡同口。
好巧不巧。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了下来,后勤主任李怀德刚从车上下来,一瞧见李建业,眼睛立刻亮了。他大步迎上来。
“建业兄弟!我刚想去东跨院找你呢!这……”
当他听到芳芳考上重点中专的消息,看了一眼那红扑扑的通知书时。
李怀德这个精明到了极点的官僚,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把头低的不能再低了!
中专生!毕业就是干部!
这李家,以后的气运,在这交道口是要衝天了啊!
“哎哟!我的好妹妹!这可真是给咱们厂、给大山同志长了大脸了!”
李怀德一拍大腿。他现在正急著斗倒杨厂长,在厂里拉拢各方关係,哪里会错过这种送上门来卖好交情的绝佳机会?
他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直接从真皮公文包里,摸出了两张崭新的棉布票和三张副食品定量券,硬生生塞进了芳芳的手里。
“拿著!何芳芳同志!这是李哥我个人的小意思!去百货大楼扯身好看的布,做两件体面的新衣服!上中专可不能让外人瞧不起了!有什么困难,隨时来厂里找李哥!”
李怀德这大方的派头,和之前在四合院里大包大揽的偽君子易中海,形成了最强烈的反差。
李建业没有拒绝。
他大方地收下,带著芳芳在李主任极其恭送的目光中,骑著车远去。
夜。
再次黑了下来。
东跨院里。
煤炉子红亮,一碗碗雪白胖乎的大水饺在沸水里翻滚著,散发出野猪肉和白面特有的肉香。
芳芳咬著水饺,眼睛眯成了月牙。
而一墙之隔。
阎家兄弟因为吃不饱饭、买不到粮食而在中院大打出手。三大妈在前院,就著凉水咽著黑面窝头。
李建业喝乾了碗里的汤,摸了摸大衣里兜里的工作证,看著窗外漫天的夜色。
这四合院。
在这一夜。
才真正是,跟他们李家,天差地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