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著落叶在小院里打著转,东跨院那株桃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
李建业在正房门口的台阶上,將一床新棉被和两套新做的碎花大衣,用粗麻绳严严实实地捆在了自行车的后架上。
“哥,行李我都收拾好了。其实……其实不用带这么多东西,学校宿舍里什么都有。”
芳芳站在门口,有些侷促地拍了拍自己身上洗得有些发白、但浆洗得乾净整洁的碎花褂子。她两只手死死抓著书包带子,看著哥哥忙活的身影,一双大眼睛里满是不舍。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要真正离开哥哥,一个人去市里住宿念书。
李建业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麻屑。他没有因为离別而露出伤感,反而极其大方地笑了笑,在芳芳红扑扑的小脸上拧了一把。
“傻丫头。这可是上中专!是去当国家未来的技术干部!你要是穿得破破烂烂、连床像样的被褥都没有,在宿舍里让那些城里的娇小姐们怎么看你?我们李家的人,不占公家便宜,但走出去,也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给瞧低了!”
李建业在裤兜里拍了拍。
“哥在废品站有工资,大山叔在银行里还有好几千块钱利息呢!你只管放宽了心去念书,別跟以前在院里似的抠抠搜搜。”
“哥,我知道,我一定好好念!”芳芳用力咬著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吃过早饭,天刚蒙蒙亮。
李建业跨上那辆鋥光瓦亮的永久牌二八大槓,后座上驮著沉甸甸的行李,载著芳芳,在一眾邻居惊愕、嫉妒得眼睛快要滴血的目光注视下,叮铃铃地按著车铃,大步流星地出了南锣鼓巷。
……
市第一商业中专。
这所全区乃至全市都排得上號的重点中专,校门口早已被挤得水泄不通。
秋风吹过路旁的老榆树,发出哗哗的声音。不少穿著旧中山装或者粗布衣服的家长,正挑著担子、背著破铺盖,一头大汗地领著孩子在泥地上挤著排队。
在这个年代,能考上中专的,大都是普通人家或者工农子弟里的尖子生。大家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带的行李也多是打满补丁的破旧棉胎。
“叮铃铃——”
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响起。
当李建业骑著那辆连钢圈都反射著刺眼银光、链条罩擦得一尘不染的全新永久自行车,驮著一个做工极其结实的樟木箱和一捆厚实崭新的粉色牡丹大棉被,停在校门口时。
“好傢伙!这谁家的孩子啊?竟然骑著新永久大梁来报到!”
“看那新棉被,那成色,那花样……这得是多富裕的家庭才能置办得起啊!”
周围几个排队的家长和学生,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眼里的羡慕和侷促,比看见了区里的领导还要深。
在这个定量削减、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紧巴巴的58年秋。
这一辆新永久自行车和这厚实的新铺盖,那就是最顶级、也最让人高攀不起的“排面”!
“李芳芳同学是吧?来,这边登记!”
报到处的一个戴著眼镜的年轻女教员(npc小王),一看见李建业递过去的户口本掛靠证明,以及那红星轧钢厂盖了人事科大印的烈属介绍信,態度客气得不得了。
“何建业同志是吧?放心,芳芳这孩子成绩好,我们学校重点关注!宿舍在三楼,靠著水房,可暖和了。我这就让人带你们过去!”
“麻烦您了,老师。”李建业客气地散了一根烟,把车子在教员室旁停好,两手拎起沉重的行李,大步流星地送芳芳进了女生宿舍。
女生宿舍里。
一间屋里摆著四张上下铺的木床。
芳芳的室友,一个叫小梅(npc)的城里姑娘,正和父母在里面收拾。一看见李建业拎著崭新的红木箱子和那床厚实的新棉被进来,这一家子人也都被震了一下,脸上立刻堆起了討好的笑。
“大山家属吧?真是不错啊,这两口铝锅和新水壶,看著就结实……”
李建业没有多嘮嗑,在几名家长的注视下,极其麻利地帮芳芳铺好了床铺,掛好了防风布帘,把那个带锁的小樟木箱塞在了床底最深处。
一切收拾妥当。
他把芳芳拉到了宿舍走廊最僻静的拐角处。
“哥,我都收拾好了,你快回去吧,还要回站里对帐呢。”芳芳揪著李建业的衣袖,小声催促,但眼底那一抹依依不捨,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李建业没有说话。
他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確定没人注意,从中山装里衬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用红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纸包,极其迅速、极其精准地塞进了芳芳的衣兜里。
“哥,你这是干啥……”芳芳手往兜里一摸,摸到那厚厚的分量,嚇得小脸一白,急忙就要往回拿。
“別拿出来!揣好了!”
李建业按住她的小手,压低了嗓音,语气不容置疑。
“这里头,是十块钱。两张肉票,一张细粮票,还有哥今天早上特意去供销社给你买的两张大白兔奶糖票。”
李建业的眼睛死死盯著妹妹。
“在学校里,別抠抠搜搜的。哥现在每个月在废品站拿二十二块的固定工资。大山叔在银行里还有好几千块钱死期存款,大伙都知道这钱是过了明路的。哥就算天天在废品站扫大街,也绝对不会让你在这个学校里,因为肚子挨饿,受那些城里娇小姐的白眼!”
这番话,听得芳芳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像决了堤的水一样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十块钱!
在这个学徒工一个月只有十四块工资的年代,这笔钱,足够在学校食堂里,顿顿打一小盘肉丝、吃上精白面大馒头了!这是真正的溺爱和厚爱啊!
她虽然只有十三岁,但在经歷了四合院那场惊天大变局后。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哥哥这源源不断的肉票、白面,和手里这似乎永远花不完的零钱。绝对不可能仅仅是那二十二块钱工资换来的。哥哥一定在暗地里,去那些黑市、那些不乾净的地方,冒著极大的生命危险在替这个家拼命!
“哥……”
芳芳死死地捂住大衣口袋,把头深深地埋进李建业的怀里,眼泪把哥哥那件新灰色中山装的前襟打湿了一大片。
“哥,我知道。你放心,在学校里,我一定好好念,拿回回第一的奖状给你!”
小丫头的声音极低,带著极度的决绝。
“在外人面前,我一个字也不会吐。別人问起咱们家的事,我就说爸死得早,家里被砸光了,你只靠著收破烂的微薄工钱在供我。咱们在外面……就是最穷的困难户。”
这一番聪慧、懂事、看破却死活不肯说破的体贴。
让李建业的心,瞬间被一种说不出的温暖和感动彻底填满。
“好丫头。没白疼你。”
李建业用那只长满了老茧的大手,在芳芳那两个羊角辫上重重地揉了揉。他那双总是冷漠如古井的黑眸里,在这一刻,满是无法言喻的柔和。
“哥走了。放了寒假,哥来接你回家。”
李建业没有多做停留,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红星中学的大门。
迎著落叶飞舞的秋风。
李建业骑上永久自行车,脚底下猛地发力。自行车像一阵轻快的风,瞬间融进了交道口胡同里。
在路上。
在经过95號院的大门口时。
阎家大儿子阎解成,正挑著一担子酸臭熏天的粪桶,从里面慢吞吞地挪出来。阎解成身上那件粗布坎肩被汗水湿透了,脸上糊满了黑乎乎的泥印子,神情无比委顿。
他因为老阎被判刑,政审卡得死死的,连个临时工的名额都买不到,只能在这胡同里干最脏最累的挑大粪活路。
当他看到李建业骑著鋥亮的新永久牌自行车、一身灰色中山装、毫髮无损且神清气爽地路过大门口时。
阎解成那张黄巴巴的脸上,因为嫉妒和怨恨,扭曲到了极点。他手一抖,肩膀上的粪桶险些翻到在自己脚面上。
李建业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叮铃铃——”
清亮的自行车铃声在空旷的胡同里激盪开来。
在阎家兄弟和易中海那些老禽兽恶毒、怨恨却无能为力的目光注视下。
李建业推开东跨院那扇沉重的大铁门。
大门“哐当”锁死。
地龙烧热,灶火熊熊。
李建业看著屋里那翻修一新、空旷清净的三间大正房,再看看院子里已经结了果子的大南瓜,和鸡棚里咯咯叫著生蛋的三只母鸡。
从这一刻起。
没有了妹妹在身边作为软肋。
他。
將在这即將到来的、能让全城老百姓饿得去吃树皮的1959年最黑暗的荒年里。
彻底,放开手脚,在黑市上。
掀起一场属於他李建业的。
最疯狂。
也最惊天的。
野蛮原始积累大劫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