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著半尺深的积雪,李建业熟练地绕进西直门外的一条死胡同。
没路了。面前是一堵破败的青砖墙。
李建业紧了紧头上那顶能把脸遮住大半的狗皮帽子,又往上拉了一下粗糙的灰围脖,只露出一双冷硬的眼睛。他左右瞥了一眼,確认没人尾隨,这才抬手,用指关节在墙根倒数第三块砖上敲了敲。
两长,一短,再一长。
砖墙没动静,反倒是旁边一扇不起眼的破木门“吱呀”裂开一条缝。
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在门缝后头打量了他两秒,视线落在他手里拎著的那个乾瘪麻袋上。
“懂规矩?”门里传出公鸭嗓,压得很低。
“看戏不点台,买票不问座。”李建业回了一句黑市的切口。
门缝开大了些,一只乾瘦如柴的手伸出来。李建业从兜里摸出两毛钱,拍在那只手里。门这才彻底拉开,闪出一条仅供一人侧身过去的道。
一跨进门槛,外头那种呼啸的西北风好像瞬间被切断了。
这是个废弃的大杂院,里面横七竖八搭著破窝棚。借著昏暗的月光和几盏忽明忽暗的马灯,能看见满院子影影绰绰的人。
没人大声说话,连咳嗽都刻意捂著嘴。所有人就像见不得光的幽灵,贴著墙根或者蹲在角落里。
五九年冬天的黑市,比外面的冰天雪地更让人发冷。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子经年不洗澡的酸臭味,还有烂菜叶子发酵的酸气。李建业胃里有肉底子,中午刚在东跨院吃了一顿红烧肉,此刻闻著这味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但他知道,这些蹲在地上的人,肚子里连这点酸水都快熬干了。
李建业
“兄弟,瑞士的劳力士,真货!换你这五个杂粮窝头,行不行?四个!四个也行啊!”
一个穿著件破呢子大衣、戴著残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死死抓著一个卖烤红薯和死面窝头的小贩的胳膊。那块在月光下泛著银光的机械錶,被他双手捧著,仿佛捧著一条命。
小贩翻了个白眼,一把甩开男人的手。
“滚一边去!啥劳什子表能当饭吃?老子这窝头里掺了榆树皮和苞米麵,实打实能抗饿。你拿这铁疙瘩啃一口我看看?”
中年男人被推得一个踉蹌,跌坐在雪地里,捧著表的手直哆嗦,眼圈瞬间就红了。他张了张嘴,却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
李建业收回目光,眼神依旧平静。
这大半年,定量一减再减,城里粮站连棒子麵都供不上趟了。在这种连树皮都快被人扒光的时候,不能填肚子的东西,那就是一滩狗屎。
古董?字画?洋表?
在这鬼市里,一顿饱饭就能把这些昔日里高不可攀的东西踩得粉碎。
李建业的手插在棉袄兜里,指尖轻轻摩挲著。別人是来求活路的,他是来“进货”的。空间里堆积如山的粮食,就是他在这乱世里最锋利的刀。
他往前溜达,脚步很轻。
经过几个摊位,卖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拿祖传玉鐲子想换两斤高粱面的,有拿整套紫砂壶换半斤红薯的。李建业都没停留。
这些东西虽然不错,但还不值得他冒著风险打开手里的麻袋。
直到他在院子最深处的一个墙角,停住了脚步。
那里蹲著个老头。
老头穿著一件打满补丁的旧长衫,外面裹著个破烂的破洞棉袄。虽然瘦得皮包骨头,脸颊深深凹陷,但那腰板却还勉强挺著,透著股子倔强。
吸引李建业的,不是老头的姿態,而是他怀里死死抱著的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用脏兮兮的蓝印花布包裹著的小箱子。箱子不大,也就两块砖头並排的大小,但老头抱得极紧,两条胳膊都在微微打颤。
这得是多重的东西,才能让一个快饿死的人抱得这么费劲?
李建业心头微动,脚尖一转,慢慢踱了过去。
“老爷子。”李建业蹲下身,压低声音开了口。
老头猛地一哆嗦,警惕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死死盯著李建业戴著口罩的脸。
“干嘛?”老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看您这抱得挺沉。怎么著,出货?”
老头没吭声,眼神在李建业手里的乾瘪麻袋上扫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那麻袋扁扁的,看著就不像有大货的主。
“去去去,瞎打听什么。我这东西,你吃不下。”老头把怀里的包袱又紧了紧,扭过头去。
李建业没恼,嘴角在围脖下勾了勾。他也不废话,手伸进衣服里怀,借著宽大棉袄的掩护,意念在空间里一动。
再抽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小布口袋。
他把口袋轻轻往老头脚边一搁,解开了扎口的细绳。
老头起初没当回事,可当那一小撮东西从布袋口露出来的时候,老头的眼睛瞬间瞪圆了,眼珠子都快凸了出来。
黄灿灿的,带著点颗粒感。
纯正的棒子麵!而且没掺糠,没掺麩子!
老头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碰,又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十斤。”李建业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老头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十斤纯棒子麵,在这个节骨眼上,足够一家三口吊著命活上大半个月了!
但他咬了咬牙,硬生生把视线从面袋子上拔了出来。
“不够。”老头摇了摇头,手指死死抠著怀里的布包,“我这东西……十斤棒子麵不够。我孙子发烧了,饿了三天,这东西,得换命。”
李建业眉头一挑。
有意思。都饿成这副鬼样子了,还敢谈条件。看来怀里抱著的,確实是个硬货。
“行不行,得先看看货。”李建业压低声音,“规矩您懂,不露白,咱们去后头。”
老头犹豫了足足半分钟,最终还是对食物的渴望战胜了恐惧。他吃力地扶著墙站起来,眼前一黑,差点栽倒。李建业伸手扶了一把他的胳膊。
触手全是骨头,硌人。
两人来到院子后面一处废弃的倒座房里。这里没灯,月光透过破窗欞洒进来,勉强能看清人影。
“看吧。”老头靠著墙,喘著粗气,哆哆嗦嗦地解开那块蓝印花布。
布包解开,露出一口暗红色的木头箱子。
李建业鼻子动了动。一股淡淡的、特殊的木香钻进鼻腔。
小叶紫檀?不,香味不对,是上好的老樟木,用来防虫防潮的。光这口箱子,放在后世就得值个万把块。
老头摸索著掏出一把小铜钥匙,“咔噠”一声,打开了箱子上的铜锁。
箱盖掀开的那一瞬。
李建业的瞳孔骤然收缩。
没有光芒四射,也没有什么耀眼的反光。在昏暗的月光下,箱子里静静躺著两排用油纸裹著的东西。
旁边,还摞著几封用红纸卷著的圆柱体。
老头手抖著,掀开了一层油纸。
那是一根金条。
足足有一指长,两指宽。在黑暗中,散发著黄金特有的、沉甸甸的暗黄色光泽。
“大黄鱼。”老头声音里带著一丝悲凉,“一共十根。十两一根的老秤。旁边那三卷,是袁大头,一卷五十块,一百五十块现大洋。”
李建业倒吸了一口凉气,脑子里嗡的一声。
十根大黄鱼!那是整整一百两黄金!
加上一百五十块银元!
这老头到底什么来头?这在解放前,妥妥的满清遗老或者是哪家军阀的后人。这笔財富如果放在盛世,买下半个南锣鼓巷的四合院都绰绰有余。
可现在,它就装在这个破箱子里,被一个快饿死的老头抱在怀里。
“十斤棒子麵,肯定不够。”老头死死盯著李建业的眼睛,“我要三十斤细粮!大米或者白面。我知道你没有,但你能拿出十斤棒子麵,就说明你有路子。你给我找三十斤细粮,这箱子,归你。”
李建业心里冷笑。
三十斤细粮?老头这是饿疯了,完全不知道现在的行情。別说三十斤,现在拿五斤白面出去,都有人愿意杀人。
“老爷子,您这胃口太大了。”李建业把手缩回袖子里,声音冷了下来,“黄金是好东西,现大洋也是好东西。可现在是什么时候?大雪封门,粮站绝收。你拿这金条去鸽子市,谁敢给你换三十斤细粮?谁有这个胆子?谁又有这个存货?”
老头身体晃了晃,眼中闪过绝望。
他当然知道。他已经在这个鬼市蹲了三个晚上了。根本没人拿得出粮食,就算有,也是一斤半斤的掺沙子杂粮。
“那你能出多少?”老头声音里带著哭腔,“我小孙子真要扛不住了……”
李建业沉默了片刻。
空间里的粮食,他多得是。別说三十斤,三千斤他也能凭空弄出来。但他绝不能表现得太轻鬆,否则在这黑吃黑的地方,今天换完,明天就有刀子架在脖子上。
“十五斤。”李建业盯著老头的眼睛。
老头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你……你这是抢劫!这是十根大黄鱼啊!”
“
他解开袋子,往老头面前递了递。
“十斤棒子麵。外加……五斤白面。富强粉。”
老头的怒骂声戛然而止。
他不敢置信地低下头,把鼻子凑到那个小布袋跟前。
一股独属於小麦研磨后、没有掺杂任何杂质的清香,直衝脑门。
老头的手指颤抖著伸进去,捏了一点点放在舌尖上。
细滑,微甜。
真的是纯白面!这种东西,现在连厂长级別的特供里都很少能见到了!
“吧嗒。”
一滴浑浊的老泪掉进了面袋子里。老头猛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换。”老头一把將那个沉重的樟木箱子推到李建业怀里,动作快得像是在扔一块烫手的山芋。
他死死抱住地上的两袋粮食,像护食的野狗一样警惕地看著四周。
李建业接过箱子,手猛地一沉。
真他妈重。
他没多废话,当著老头的面,直接掀开油纸,从里面抽出一根大黄鱼。入手冰凉,压手感十足。他在金条底部摸到了那个熟悉的戳记。
是真的。
“老爷子,財货两清。出了这个门,谁也不认识谁。”李建业把樟木箱子往乾瘪的麻袋里一塞,麻袋瞬间鼓了起来。
但实际上,在塞进去的那一瞬间,箱子已经被他直接收进了静止空间里。
“知道,知道……”老头根本没看他,只是把那袋白面死死搂在怀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李建业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就走。
他没有同情,也没有怜悯。
这是一个疯狂的时代。他不坑这老头,老头抱著这箱金子也是死路一条。五斤白面,十斤棒子麵,在这冰天雪地里,就是老头孙子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而这箱金子……
李建业走出倒座房,迎面吹来的西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却觉得浑身燥热,血液都在血管里疯狂奔流。
两万大洋,十根大黄鱼。
这四九城的底蕴,终於被这场饥荒,彻底逼出来了。
他拢了拢大衣,低著头,悄无声息地融进了鬼市的黑暗中。这仅仅是个开始,属於他李建业的疯狂收割,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