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一年初夏。
四九城里的大榆树结满了绿油油的榆钱儿。街上的行人虽然还是面有菜色,但眼里多多少少有了些活气。粮站偶尔能供上一两斤带壳的粗粮了。最艰难的日子,总算熬过去了一半。
红星轧钢厂第一机械中专,大礼堂。
红色的绸布横幅拉在舞台上方:【热烈庆祝1961届毕业生分配动员大会】。
台下坐著几百號穿著洗白蓝工装的学生,个个腰板挺得笔直,但眼神里却藏不住忐忑和对未来的惶恐。
六一年,国家经济依然困难。精简城镇人口、压缩城市定量供应是主旋律。这意味著,这批中专生里,有相当一部分人无法被分配进城里的好单位,而是要被打回原籍,或者发配去偏远的农场开荒。
李建业坐在大礼堂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他今天特意请了半天假。没穿轧钢厂的工装,而是穿了一件极其少见的白色的確良衬衫,下面是一条笔挺的灰色长裤,整个人透著一股和这年月格格不入的从容和清爽。
他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越过黑压压的后脑勺,准確地落在了第一排正中间那个扎著两条麻花辫的背影上。
那是他的妹妹,李芳芳。
“老李,听说你们班的那个李芳芳,这次毕业考又是机电维修全校第一?”坐在李建业前排的两个戴眼镜的老师正在交头接耳。
“何止是第一,图纸画得比我都溜。这丫头脑子灵光,手也稳,是个天生吃这碗饭的料。”另一个年纪稍大的老师语气里满是讚赏,“可惜了,是个女娃,又赶上现在精简名额……”
“怎么?难不成这么好的苗子,还得下放去农场?”
“难说啊。上面派下来的市级指標就那么几个,现在谁不是削尖了脑袋往里钻?听说二班那个王厂长的侄子,早就把市重型机械厂的名额內定了。”
前排的议论声一字不落地落进李建业的耳朵里。
李建业嘴角微微一挑,不屑地轻哼了一声。
內定?
在这四九城里,拼关係、拼底蕴,现在的他还真没怕过谁。
他这大半年虽然退出了黑市,关停了地下交易,但他当年砸下去的那些粮食,可不是白砸的。废品站老刘临退休前,已经把他引荐给了市里几个真正在幕后拍板的大人物。
那些人,当年可都是靠著李建业偷偷提供的特供细粮和消炎药,才在六零年的寒冬里把家里的老太爷救回来的。
这个人情,大过天。
“安静!大家静一静!”
大礼堂的扩音喇叭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学校的教务处主任走上讲台,敲了敲麦克风。
台下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因为接下来的几分钟,將决定他们这辈子是在城里端铁饭碗,还是去乡下啃红薯面。
“同学们。今天,我们在这里举行毕业分配大会。过去三年,大家克服了极大的物资困难……”
教务处主任在台上讲著冗长的套话。
李建业有些无聊地换了个坐姿。
终於,十分钟后,主任拿起了桌上那份盖著鲜红大印的分配名单。
“下面,我先宣读一下,被分配到基层农场和外地矿山的同学名单……”
每念出一个名字,台下就会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声或沉重的嘆息。那些被念到名字的学生,脸瞬间变得煞白,仿佛被宣判了死刑。
念了足足二十分钟,基层名单终於念完。
大礼堂里的气氛压抑得快要滴出水来。
主任清了清嗓子,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
“接下来,宣读本次分配中,成绩最优异、表现最突出的市级核心单位录用名单!”
台下没被念到名字的学生,眼睛瞬间亮了,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王志强,市红星轧钢厂,技术科初级绘图员!”
一个男生兴奋得猛地站了起来,狠狠挥了一下拳头。
“刘建设,区物资调配局,后勤管理员!”
……
“最后,我们要特別表彰一位同学。”
主任放下手里的名单,目光看向了第一排正中间。
“这位同学,在过去三年的六次大考中,全部位列全校第一。她的机电维修实操考核,甚至打破了我们学校建校以来的最快纪录。”
主任的话音刚落,大礼堂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集中到了那个扎著麻花辫的女孩身上。
芳芳的后背瞬间绷得笔直,两只手死死绞著衣角,手心里全是汗。她虽然知道自己成绩好,但在这个年代,成绩往往抵不过一纸关係。
她太想留在城里了。她不想离开哥哥,不想失去那个温暖的东跨院。
“经市工业局特批,並由市属重点保密单位点名要人!”主任的声音在扩音器里迴荡,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李芳芳同学,正式被分配至【北京市第三无线电科研一厂】,担任助理工程师!行政二十四级,干部编制!”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深水炸弹,直接在大礼堂里炸开了锅。
“第三无线电厂?!那是保密单位啊!进去了就是铁饭碗里的金饭碗!”
“助理工程师?我们毕业不都是实习技术员吗?她怎么直接定级了!还是干部编制!”
“老天爷……这分配,连厂长家的孩子都拿不到吧……”
前排刚才还在议论的两个老师,此刻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满脸的不可置信。
芳芳彻底傻了。
她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嗡嗡作响。第三无线电厂?那个据说连门卫都是退伍老兵的单位?她一个中专生,不仅进去了,还直接拿了干部编制?
“李芳芳同学,请上台领取你的市级优秀毕业生表彰证书,和你的分配通知书!”主任在台上满面红光地喊道。
芳芳像踩在云彩上一样,机械地站起身。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往礼堂最后排的角落看去。
隔著几百张震惊、羡慕、嫉妒的脸庞。
她看到了那个穿著白色衬衫、从容不迫的男人。
李建业坐在阴影里,迎著妹妹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温和而骄傲的微笑。他抬起右手,冲芳芳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芳芳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知道,这绝不仅仅是因为她考了第一。这背后,肯定是哥哥为了她,去求了多少人,走了多少关係。
她咬著嘴唇,强忍著不让眼泪掉下来,转过身,挺起胸膛,一步步走上了那个万眾瞩目的讲台。
当主任把那张盖著钢印的鲜红证书递到她手里时,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
下午五点。
九十五號大院。
晚饭的点儿,院子里飘散著各家熬棒子麵粥的苦涩味。
前院,三大妈正端著个破碗,坐在门槛上餵瘫痪的阎埠贵喝水。阎埠贵歪著嘴,水顺著下巴往下流,弄得前襟湿了一大片。
中院的易中海,正费力地用仅剩的左手,试图把一个破铁桶从水池子里拎出来。他试了三次,铁桶都重重地砸在地上,溅了他一身水。
“易老头,你那独臂大侠的功夫还没练到家啊?”
许大茂推著自行车从大门进来,吊儿郎当地嘲笑了一句。他现在是院里唯一一个敢明目张胆嘲讽易中海的人。
易中海脸色铁青,死死咬著牙,没有吭声。
就在这时。
胡同里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李建业推著那辆擦得鋥亮的飞鸽自行车,跨进了大门。芳芳坐在后座上,怀里紧紧抱著那个大红色的表彰证书。
兄妹俩的出现,就像是在这死气沉沉的院子里投下了一块巨石。
因为芳芳今天穿得太扎眼了。
她穿著一件暂新的碎花確良布拉吉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塑料凉鞋。这身行头在六一年的四九城,简直比电影里的明星还要惹眼。更別提她脸上那种发自內心的、明媚的笑容。
“哟!建业兄弟,芳芳妹子这是遇到什么喜事了?笑得嘴都合不拢了。”许大茂赶紧迎上去,脸上的嘲讽瞬间变成了諂媚的討好。
“芳芳今天中专毕业分配。”李建业停下车,语气平淡,但声音却足够让中院和前院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分配?
这两个字一出,三大妈停下了餵水的动作,易中海也转过了头,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芳芳。
在这饥荒刚过的时候,谁家要是能有个在城里端铁饭碗的人,那就是祖坟上冒了青烟。但大多数中专生,最后都被打发去乡下吃苦了。
“哎呦喂!分配去哪了?是不是去哪个区供销社当售货员了?”许大茂眼睛放光。在他看来,供销社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单位了。
李建业没说话,只是看了芳芳一眼。
芳芳扬起下巴,清脆的声音在院子里迴荡。
“市第三无线电科研厂,助理工程师,干部编制。”
这句话,短得只有十几个字。
但在九十五號大院里,却无异於一场十级地震。
“噹啷!”
易中海手里的破铁桶直接砸在了脚背上,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一样,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干部编制?科研厂?
他当了一辈子钳工,到老了混到八级工,那也只是个工人!而李建业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妹妹,一毕业,就直接成了国家干部!这就意味著,以后芳芳走在街上,连厂长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李工”!
而且,那是保密级別的单位!吃的是真正的皇粮,发的是市级特供的粮票!
三大妈手里的破碗直接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躺在床上的阎埠贵,听到外面的声音,喉咙里发出剧烈的“阿巴阿巴”的怪叫声,身体像触电一样抽搐著。他算计了一辈子,最后儿子卷钱跑了。而那个他曾经最看不起、想方设法算计抚恤金的孤儿家,现在却出了个国家干部!
极度的嫉妒和绝望交织在一起,让阎埠贵的眼角流下了浑浊的眼泪。
“滴答。”
一滴血,落在了中院的青砖地上。
易中海死死咬著嘴唇,硬生生把下嘴唇咬出了血。
他看著那个穿著碎花裙、阳光明媚的女孩,再看看自己那只包著纱布的断手。他知道,这辈子,他连仰望李家的资格都没有了。
彻底的阶层碾压。
“哎呀我的老天爷啊!芳芳妹子,你这是要上天啊!以后你就是咱们院的姑奶奶!”许大茂夸张地大叫著,恨不得当场给芳芳磕一个。
“大茂,少在这儿咋呼。晚上我炒两个菜,你拿瓶酒过来,咱们喝点。”李建业隨口吩咐了一句。
“得嘞!我拿我那瓶珍藏的西凤酒!”许大茂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能进东跨院喝酒,这在现在的四合院里,那就是无上的荣耀。
李建业没再理会院里那些复杂的目光,推著车走向东跨院。
芳芳跟在哥哥身后。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去瞪易中海,也没有去看惨嚎的阎埠贵。
因为哥哥教过她:当你的站位足够高的时候,脚底下的蚂蚁再怎么挣扎,都不值得你低头看一眼。
推开黑漆木门,走进温暖的东跨院。
李建业关上门,把外面的所有喧囂和嫉妒全部挡在了门外。
“哥。”芳芳把那张大红证书小心翼翼地放在八仙桌上,眼巴巴地看著李建业,“今天中午我在食堂听说,我们班有几个家里有当官亲戚的,都被挤掉名额了。我的这个名额……”
李建业转过身,揉了揉妹妹的头髮。
“不该问的別问。你只要记住,你哥在这四九城里,虽然只是个不起眼的档案员,但只要我李建业还喘著气,就没人能动你一根汗毛。”
李建业的眼神极其深邃。
那个市级指標,是他用一百斤纯白面和两根金条,通过老刘的线,直接砸在了一个急需这笔物资救命的实权大人物面前换来的。
在这个年代,金钱也许是纸,但粮食和黄金,永远是最坚硬的敲门砖。
“去洗手吧,晚上哥给你燉条大鲤鱼,庆祝我们家出了个李工。”李建业笑著转移了话题。
“嗯!”芳芳用力地点了点头。
夜幕降临。
东跨院里飘出了极其浓郁的红烧鲤鱼香味。
而在那一墙之隔的前中后院里。
易中海坐在黑暗中,抚摸著断手,像个鬼一样发呆。
阎埠贵在破床上无声地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