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一年的七月,四九城热得像个大蒸笼。
柏油马路被烤得直冒虚汗,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但这天气,却挡不住东跨院里洋溢的喜气。
一大早。
李建业站在院子里,看著面前已经焕然一新的芳芳。
小丫头今天没穿那件惹眼的碎花裙,而是换上了第三无线电科研厂发的新工装。笔挺的深蓝色確良面料,左胸口绣著“三厂”的红色小字,透著股干练和庄重。
最关键的,是她胸前別著的那枚刻著国徽的干部证章。
这玩意儿在这个年代,比什么金银首饰都管用。走在街上,那是实打实的身份象徵。
“哥,我这身行吗?”芳芳有些紧张地扯了扯衣角,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对未知新岗位的期待和忐忑。
“挺好,像个干革命的工程师样了。”李建业走上前,帮她把领子翻平整,“去了厂里,眼里要有活,嘴要甜。但不该问的事一句也別多嘴。三厂是保密单位,什么图纸、数据,出了车间就烂在肚子里,明白吗?”
芳芳认真地点了点头:“哥,我都记住了。”
李建业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其实並不担心。芳芳虽然年纪小,但在他的调教下,早就没了以前那种傻乎乎的圣母心。更何况,他在背后早就铺好了路。
“走,哥送你去报到。”
李建业推出那辆擦得鋥亮的飞鸽自行车。
刚推开东跨院的门。
前院的门槛上,蹲著正在啃干红薯乾的阎解放。他那张饿得有些脱相的脸,在看到芳芳胸前那枚干部证章时,瞬间僵住了。
“咕咚。”
阎解放咽下嘴里的干红薯,眼神里的嫉妒几乎要化作实质喷出来。
他大哥跑了,他爹瘫了,他现在每天为了几两棒子麵在城南货场扛大包,累得像条狗。而李芳芳,一个丫头片子,不仅顿顿吃白面,现在还成了国家干部!
这凭什么啊!
阎解放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著,他死死盯著那枚证章,突然脑子里冒出一个极其恶毒的念头。
他扔下手里的红薯干,连滚带爬地冲回了阎家那间阴暗的破屋。
屋里。
瘫痪在床的阎埠贵正在翻白眼。三大妈正在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给他擦嘴角的涎水。
“妈!妈!”阎解放压低声音,像做贼一样凑到三大妈耳边,激动得浑身发抖,“我刚看见李芳芳了!她穿著干部的工装去报到了!”
三大妈手一顿,嘆了口气:“人家命好,有个有本事的哥哥。你惹她干嘛?”
“什么命好!妈,你想想!”阎解放咬牙切齿,“李建业就是个轧钢厂的后勤档案员,他哪来那么大的本事把李芳芳弄进三厂当干部?肯定是投机倒把,走后门花大钱买的名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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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解放的眼睛里闪烁著疯狂的算计。那是遗传自阎埠贵的、深入骨髓的算计。
“妈,现在上面查走后门查得可严了。我要是去三厂的保卫科举报李芳芳的名额来路不正,三厂肯定得把她开除!到时候,那个名额空出来了,说不定我能顶上呢!”
三大妈听得心惊肉跳,一把捂住阎解放的嘴。
“你疯了!刘海中去举报李建业,现在还在保卫科號子里蹲著呢!你想找死啊!”
“刘海中那是没抓著实据!我举报的是李芳芳走后门,这是路线问题!”阎解放一把推开三大妈的手,眼底全是赌徒般的疯狂。
床上的阎埠贵虽然半身不遂,但耳朵不聋。
听到“顶替名额”这四个字,他那只还能动的左眼突然爆射出一阵极其骇人的光芒,喉咙里发出剧烈的“阿巴阿巴”声,仿佛在催促阎解放快去。
在这家人眼里,只要有一丝能捞好处的机会,哪怕是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们也敢去闯。
阎解放得了鼓励,转身就衝出了屋门,朝著第三无线电厂的方向狂奔而去。
……
上午九点。
第三无线电科研厂,红砖砌成的大门巍峨庄严。门口站岗的,是两个背著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现役军人。
这就是保密单位的排面。
李建业停下自行车,让芳芳自己拿著档案袋过去。
“去吧。我就在这儿看著你进门。”
芳芳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將档案袋和录取通知书递给站岗的哨兵。
哨兵仔细核对后,敬了个极其標准的军礼,將证件还给芳芳,放行。
芳芳回过头,衝著李建业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那扇象徵著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铁饭碗大门。
李建业看著妹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悬在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於落地了。
妹妹有了这层干部的身份和保密单位的保护伞,未来的大风暴里,就有了最坚实的避风港。
他跨上自行车,正准备回轧钢厂。
突然。
他余光瞥见马路对面的树荫底下,缩著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是阎解放。
这傢伙正探头探脑地往三厂大门里看,脸上带著一种极其扭曲的兴奋。过了一会儿,他似乎下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直奔大门旁边的保卫科接待室而去。
李建业眉头微微一皱,脚下剎住车。
“这孙子,又想作什么妖?”
李建业没有声张,推著车走到马路对面,找了个隱蔽的角落,凝神静听。
以他现在的耳力,几十米外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三厂保卫科接待室里。
阎解放正对著一个穿著四个兜干部服的保卫干事唾沫横飞。
“同志!我要举报!今天刚来报到的那个李芳芳,她的干部名额是买来的!她哥哥李建业天天在家里吃大鱼大肉,肯定是投机倒把的坏分子!你们这种保密单位,绝对不能要这种成分不纯的人!”阎解放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已经是三厂的正义使者。
保卫干事皱著眉头,上下打量了一番面黄肌瘦的阎解放。
“你说李芳芳的名额是买来的?有证据吗?”干事的声音很冷。
“这还要什么证据!她哥哥就是个小档案员,她一个中专生凭什么能直接当干部!肯定是走后门了!”阎解放拍著胸脯保证。
就在保卫干事准备拿起电话核实情况的时候。
接待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头髮花白、穿著深蓝色中山装的老头走了进来。这老头气场极大,不怒自威。
保卫干事一见这老头,立刻“啪”地一下站得笔直。
“刘副厂长!”
老头正是三厂主管后勤和保卫的刘副厂长。也就是当初废品站老站长牵线搭桥,李建业用一百斤白面和金条“救命”的那位实权大人物!
刘副厂长看了看阎解放,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这是怎么回事?”
保卫干事赶紧把情况匯报了一遍。
刘副厂长听完,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精彩。他慢慢走到阎解放面前,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你说,李芳芳的名额,是走后门买来的?”刘副厂长声音低沉得可怕。
“对啊!领导,我跟他们住一个四合院,我最清楚他们家的底细了!您赶紧把她开除吧!”阎解放还以为遇到了青天大老爷,乐得直拍大腿。
“混帐东西!”
刘副厂长突然发出一声暴喝,嚇得阎解放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李芳芳同志的档案,是市工业局特批的!她的成绩在全市中专生里排第一!是我亲自点的將!”刘副厂长指著阎解放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你跑这儿来举报她走后门,你的意思是,我这个副厂长收了他们家的黑钱?!”
轰!
阎解放脑子里一声巨响,整个人都傻了。
他哪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他原本只是想噁心一下李家,顺便看看能不能捞个好处,谁成想这一脚直接踢在了副厂长的肺管子上!
刘副厂长是真的怒了。
李建业当年给他的那一百斤白面和青霉素,不仅救了他老伴的命,更是救了他一家老小。这种恩情,在这年月是拿命都还不清的。
现在跑出个不知道哪来的阿猫阿狗,竟然敢把这种要命的举报贴在李家身上,万一这事儿闹大,把他牵扯进去,那可是灭顶之灾!
“保卫科!把这个造谣生事、破坏军工单位保密工作的坏分子给我抓起来!”刘副厂长毫不犹豫地下了命令。
两个如狼似虎的保卫干事立刻扑上去,一左一右死死反剪了阎解放的胳膊。
“哎哟!疼!领导,我错了!我就是嫉妒她,我胡说八道的!您放了我吧!”阎解放这下彻底慌了,杀猪般地惨叫起来。
“晚了!”刘副厂长冷哼一声,“扭送公安局!查查他的成分底细!连我们三厂的干部都敢诬陷,我怀疑他是潜伏的敌特!”
敌特!
这两个字在这个年代,那是能直接拉出去打靶的重罪。
阎解放翻了个白眼,直接嚇尿了裤子,一股骚臭味在接待室里瀰漫开来。
“带走!”
……
马路对面的树荫下。
李建业听著接待室里传来的动静,看著像拖死狗一样被拖出来的阎解放,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的弧度。
蠢货。
在这四九城里,很多事情不是光凭一双红眼病就能看明白的。
你以为人家是走后门,其实人家背后是一张盘根错节的利益大网。你跑去举报,等於是在打那张网里所有人的脸。
“阎家,这算是彻底绝户了。”
李建业摇了摇头。
老大卷钱跑了,老子瘫了,现在老三又被当成破坏分子扭送了公安局。剩下的三大妈,在这大饥荒的尾声里,估计也只能去街上要饭了。
他没有再停留。
跨上自行车,脚下一蹬,车轮轻快地碾过柏油马路。
中午十分。
李建业回到了红星轧钢厂,走进了后勤档案室。
刚泡好一杯茉莉花茶。
门就被敲响了。许大茂端著个破搪瓷缸子,满脸堆笑地凑了进来。
“建业兄弟。”许大茂神秘兮兮地关上门,“院里出大事了。”
“有话说有屁放。”李建业头也没抬,翻开一本泛黄的档案。
“三大妈疯了。”许大茂压低声音,语气里透著一种诡异的兴奋,“刚才街道办的人去院里通知,说阎解放因为跑到保密单位诬告国家干部,涉嫌破坏军工生產,被公安局拘留了。听说要判刑!”
许大茂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李建业的脸色。
他是个极其聪明的人,联想到早上芳芳刚去三厂报到,阎解放后脚就被抓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事儿绝对跟眼前这位爷脱不了干係。
“三大妈一听这消息,当场就翻了白眼。醒过来以后,就满院子找树叶子吃,说那是肉包子。阎埠贵在床上『阿巴阿巴』地叫了半个钟头,最后直接晕死过去了。”
李建业翻过一页档案,轻轻吹了吹杯里的茶叶。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他抬起头,看著许大茂那张透著敬畏的马脸。
“大茂。”
“哎!兄弟您吩咐。”许大茂立刻站得笔直,像个听令的狗腿子。
“阎家那间正房,你不是眼馋很久了吗?”李建业语气极其平淡。
许大茂眼睛瞬间瞪圆了,呼吸急促起来:“兄弟,您的意思是……”
“三大妈疯了,阎埠贵瘫了。他们家现在连个能动弹的男人都没有,那房子留著也是浪费。你去找街道办,就说你愿意接济照顾这两个老弱病残。作为交换条件,那间正房,你搬进去住。”
李建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叫做好人好事,懂吗?”
许大茂倒吸了一口凉气。
高啊!实在是高!
把人逼疯了,还要光明正大地把人家的房子给占了,最后还要捞个“助人为乐”的好名声!
这特么才是真正杀人不见血的活阎王啊!
许大茂看著李建业那平静的侧脸,后背瞬间出了一层白毛汗。他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就算得罪天王老子,也绝对不能得罪这位爷。
“懂!我太懂了!”许大茂激动得直搓手,“建业兄弟,您放心,我这就去街道办!等我搬进了正房,我天天给您扫院子!”
许大茂屁顛屁顛地跑了。
档案室里重新恢復了寧静。
李建业看著窗外刺眼的阳光,眼神变得极其深邃。
九十五號大院的旧时代,隨著阎家的最后一点骨血被碾碎,算是彻底画上了句號。
三个大爷,死的死,残的残,疯的疯。
那些曾经在这座四合院里呼风唤雨、吸血算计的禽兽们,都在他极致的信息差和物资霸权下,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他手里握著绝世財富,妹妹端上了铁饭碗。
“接下来的日子,该好好享受一下这静好岁月了。”
李建业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