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啦……滋啦……”
收音机里的电流声伴隨著一阵激昂的女播音员声音,在空荡的后勤档案室里迴荡。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爭……要坚决拔除那些潜伏在我们內部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毒瘤……”
一九六四年的冬天,乾冷无雪。刮在脸上的西北风像砂纸一样,蹭得人生疼。
李建业靠在藤椅上,手里捧著个缺了口的搪瓷茶缸,慢条斯理地吹开水面上的高碎茶沫。他眼皮微垂,似乎对收音机里那震耳欲聋的社论毫无兴趣。
“李哥!你听见没!这风向可是越来越紧了!”
档案室新分配来的实习生小丁,激动得满脸通红。他在屋里来回踱步,手里紧紧攥著一张刚印出来的內部小报。
“今天早上,一车间的几个青工把车间副主任给围了,说他私自剋扣劳保手套,是资產阶级作风!现在正开批评会呢!”小丁凑到办公桌前,眼睛里闪烁著一种近乎狂热的火光,“李哥,咱们后勤处是不是也得抓几个典型出来?”
李建业喝了口茶,连姿势都没换。
他抬眼看了一下这个刚满二十岁、热血沸腾的小年轻。
“小丁啊,把炉子里的煤渣掏掏,火都快灭了。”李建业语气平淡,顺手把桌上的一份六二年的废旧图纸归拢进牛皮纸袋里。
小丁愣了一下,一腔热血仿佛浇在了冰块上。
“李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关心炉子?外面都快翻天了!”
“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著。咱们档案室的职责,就是把这些破纸看好,別让耗子啃了。”李建业把牛皮纸袋用白线绕好,扔进铁皮柜里,“去掏灰吧。下班前把地扫了。”
看著李建业那副油盐不进的散漫模样,小丁嘆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转身去捅煤炉子了。
李建业靠回藤椅,听著铁炉鉤子和煤渣碰撞的刺耳声,眼神变得极其幽深。
起风了。
从今年下半年开始,轧钢厂里的气氛就一天比一天诡异。原本见了面客客气气打招呼的工友,现在眼神里都透著防备。拉帮结派的苗头已经像野草一样疯长。
“快了。最疯狂的十年,马上就要拉开大幕了。”
李建业在心里默念。
他在档案室苟了三年,冷眼看著这一切。不爭功,不冒头,每天喝茶看报。在这个火药桶即將被点燃的节骨眼上,他把自己彻底变成了一个透明人。
下午五点,下班铃一响。
李建业准时锁门,推著飞鸽自行车出了厂区。
回到九十五號院。
天已经擦黑了。刚到门口,就看见许大茂正抄著手在胡同口溜达,一双老鼠眼警惕地盯著过往的生人。
“建业兄弟,下班啦!”许大茂一见李建业,立马换上一副諂媚的笑脸,凑上前压低了声音,“今儿个胡同里来了几个掛红袖標的生面孔,在咱们院门口转悠了一圈。我拿眼珠子把他们瞪走了。”
“干得不错。”李建业微微点头,没多说什么,推车跨过高高的门槛。
现在的九十五號院,出奇的安静。
易中海断了手,成天缩在屋里不出门;阎家绝户,三大妈疯疯癲癲不知道死哪去了;刘海中还在號子里蹲著。整个院子,许大茂成了实际上的“看门狗”,谁敢在东跨院这头造次,他能拿命去咬。
李建业推开东跨院那两扇加固包铁的黑漆大门。
“哐当”一声。
门栓插死,外面的喧囂和阴霾被彻底隔绝。
回到正房,屋里炉子烧得正旺。
李建业洗了把手,从空间里取出一大块极品羊后腿肉,手起刀落,切成薄如蝉翼的羊肉卷。铜锅里倒进熬好的大骨高汤,撒上葱段薑片和枸杞,红彤彤的炭火一催,汤底“咕嚕咕嚕”地翻滚起来。
“吱呀。”
院门被推开一条缝,芳芳裹著厚厚的棉大衣走了进来。
二十岁的芳芳,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她在三厂干了三年,因为技术过硬,已经是厂里重点培养的助理工程师。
但今天,她那张清丽的脸上却掛满了疲惫,甚至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哥。”芳芳摘下围巾,声音有些沙哑。
“洗手,吃涮羊肉。”李建业把一盘调好的麻酱韭花蘸料放在桌上,没急著问她。
芳芳洗完手坐在桌边,看著热气腾腾的铜锅,却连筷子都没拿起来。
“怎么?嫌羊肉膻?”李建业自己夹了一筷子肉,在滚汤里涮了三下,放进碗里。
“不是……”芳芳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微微发红,“哥,我们厂里……乱套了。”
李建业嚼著羊肉的动作没停,只是抬了抬眼皮:“说。”
芳芳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憋了一天的话全吐了出来。
“今天下午,车间工会那个叫马玉兰的干事,带著几个人衝进了技术科。把我们科长,也就是带我的老总工,直接从办公室拖了出去。说他是反动学术权威,说他以前在国外留过学,思想不纯!”
芳芳的手在微微发抖,显然是被白天的阵势嚇著了。
“老总工都快六十了,被他们按在地上逼著写检討。马玉兰还拍著桌子问我,『李芳芳同志,你是根正苗红的烈士子弟,你在这场斗爭中,到底站哪边?』哥,我当时都蒙了。老总工平时对我那么好,那些图纸都是他手把手教我画的……”
“你表態了吗?”李建业放下筷子,眼神变得极其锐利,直刺芳芳的眼睛。
芳芳摇了摇头:“我没说话。我藉口说二车间的工具机电路出了问题,拿著图纸就跑出去了。可是马玉兰临走时看我的眼神,像刀子一样。”
听到芳芳没有当场表態,李建业心里暗暗鬆了一口气。
他抽出一张草纸,擦了擦嘴角。
站起身,走到门边,仔细检查了一下门栓,又把厚重的布窗帘拉得没有一丝缝隙。
回到桌前,他没有再动筷子,而是从兜里摸出一根特供香菸点燃。
青灰色的烟雾在温暖的灯光下裊裊升起,將他冷峻的脸庞笼罩在一层阴影里。
“芳芳。今天晚上我说的话,你每一个字都要刻在骨头缝里。”
李建业的声音极低,甚至带著一丝让人不寒而慄的冷酷。
芳芳很少见哥哥用这种语气说话,嚇得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接下来的这几年,不光是你们三厂,整个四九城,整个国家,都会掀起一场你根本无法想像的惊涛骇浪。”
李建业用夹著烟的手指,重重地点了点桌面。
“在那场风浪里,什么总工,什么厂长,哪怕是手眼通天的人物,都有可能一夜之间被踩进烂泥里。那个马玉兰,她要的不是什么思想纯洁,她要的是踩著老总工的脑袋,去抢那个科长甚至是副厂长的位置。这是夺权,你懂吗?”
芳芳脸色煞白。她一个只知道画图纸的技术员,哪里懂这些血淋淋的政治倾轧。
“哥,那我该怎么办?老总工他……”
“闭嘴!”李建业厉声喝断了她,“把你的同情心,还有你那些所谓的师徒情分,全给我咽回肚子里去!”
芳芳被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咬著嘴唇。
李建业深吸了一口烟,看著妹妹委屈的样子,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然坚硬如铁。
“芳芳,你记住。你哥我当年在黑市里拿命换粮食,在这四合院里把那些吃人的禽兽一个个踩死,不是为了让你去给別人当垫脚石的!”
“明天你去厂里,我给你定三条铁律。做不到,你就辞职回家,我养你一辈子。”
芳芳赶紧用手背抹掉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一,绝不站队!”李建业竖起一根手指,“马玉兰问你站哪边,你就告诉她,你只站图纸和数据那边。不管他们开什么批评会,不许发言,不许喊口號。非逼你写东西,你就抄报纸上的原文,多加一个標点符號都不行!”
“第二,装聋作哑!”李建业竖起第二根手指,“他们批斗老总工,你必须在场,但你要把头低到胸口。別人让你举手你就举手,別人喊口號你就张嘴对口型,不许发出声音。出了那个门,谁问你会议內容,你就是三个字:没听清。”
芳芳听得心惊肉跳。这哪里是去上班,这简直是在走钢丝。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李建业掐灭了菸头,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说,“把自己变成一个没有任何威胁的、绝对的『工具人』。”
“他们夺权,是要搞生產的。马玉兰不懂技术,老总工倒了,三厂的军工订单还要不要做?所以,他们必须得留著懂技术、能画图、能修工具机的人。你要让你自己,成为那个只知道盯著电路板、除了干活什么都不会的呆子!”
“只要你表现得足够木訥,足够没有政治野心。不管是现在的厂长,还是以后夺权的马玉兰,他们都需要你这个好用的『工具』。他们不会去动一个根正苗红、又没有威胁的技术骨干。”
李建业说完,整个屋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铜锅里的汤底还在“咕嚕咕嚕”地沸腾著,羊肉卷早就煮老了。
芳芳呆呆地看著哥哥。
她直到今天才发现,自己这个平时总是笑呵呵、变著法儿给她弄好吃的哥哥,骨子里藏著极其恐怖的隱忍和算计。
这种算计,比那个拍桌子的马玉兰,高出了不知道多少个段位。
“哥……会闹到那种地步吗?”芳芳声音发颤,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恐惧。
李建业看著妹妹那张涉世未深的脸,在心里无声地嘆了口气。
会闹到那种地步吗?
会比你想像的还要惨烈一百倍。在那场长达十年的浩劫里,父子反目、夫妻互咬的惨剧每天都在上演。人性的底线会被彻底击穿。
“会。”李建业只回了一个字。
他站起身,走到芳芳身后,双手按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別怕。这天塌不下来。”李建业的声音重新变得温和,却透著一股不可撼动的力量,“咱们家的成分是三代僱农,烈士遗孤。这是第一道免死金牌。”
“第二道金牌,是我早就在这个院子里挖好的地窖,和永远也吃不完的粮食。就算外面真的断了粮,哪怕四九城变成了一座孤岛,这东跨院里,依然能让你顿顿吃上白面和鲜肉。”
李建业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只需要在这个疯狂的戏台子底下,安安静静地当个哑巴观眾。熬过这几年,等那阵风停了。这天下,就是咱们兄妹俩的了。”
芳芳仰起头,看著哥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的恐慌奇蹟般地平復了下来。
有哥哥在,就算外面刮十二级的颱风,她也有一处绝对安全的避风港。
“哥,我记住了。”芳芳重重地点了点头,“明天去了厂里,我就把自己关在绘图室里。除了画图,我一句话都不多说。”
“这就对了。”李建业笑了,重新拿起筷子,“吃肉。煮老了塞牙。”
夜深了。
窗外的西北风越刮越烈,把光禿禿的树枝吹得像鬼影一样乱舞。
九十五號大院里的其他人,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为明天的一口粗粮发愁,为厂里越来越诡异的气氛担惊受怕。
而东跨院的正房里。
李建业洗漱完毕,躺在温暖的火炕上。
意念微沉。
他再次看了一眼那个静止空间里,堆积如山的古董字画、金条大洋,以及足以支撑一个团吃十年的物资。
“风暴要来了。”
李建业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
“那就让它颳得更猛烈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