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二年初春,四九城的风里终於没那么刺骨了,夹著点化雪的湿气。
红星轧钢厂,后勤处主任办公室。
办公桌上的搪瓷茶缸里泡著高碎,冒著裊裊的热气。
后勤处马主任搓著下巴上的胡茬,眉头拧成了个川字,一脸见鬼的表情看著坐在对面的李建业。
“建业啊,你没跟老哥哥开玩笑吧?”马主任屈起食指,敲了敲桌面上那份用工整钢笔字写就的申请书,“你要把採购一科副科长的位置给让出来?主动申请去管后勤废旧档案?”
李建业交上去的,是一份平调申请。
大饥荒最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虽然物资依然匱乏,但上面开始调整政策,农村的生產逐渐恢復,採购科的“油水”又开始重新丰厚起来。
厂里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托干了关係,就为了能在採购科混个编外的临时工。李建业倒好,二十出头的年纪,採购科板上钉钉的副科长接班人,他竟然要扔了这金饭碗,去守那个八百年没人光顾一次的破档案室!
这在马主任看来,不亚於大白天撞了邪。
“马主任,真没开玩笑。我是深思熟虑过的。”
李建业穿著一身洗得发白但极其乾净的中山装,腰板挺得笔直,神色坦然。
“这几年为了给厂里跑物资,我天天大下乡。天南海北地跑,有时候在拖拉机斗里一顛就是半个月,落下了腰疼的毛病。”李建业顺势揉了揉后腰,脸上適时地浮现出一丝苦笑,“再说了,我妹妹现在进了三厂当干部,家里就剩我一个人,天天出差也不像话。档案室虽然清閒,清苦点,但也落个安稳,能按时上下班。”
马主任听了,眉头拧得更紧了。
“清苦?那是清苦吗?那地方连只活耗子都不去!你现在是厂里的先进个人,多少双眼睛盯著你呢。你这突然一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老马给你小鞋穿呢!”
马主任说的是心里话。
李建业当年在大炼钢铁和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凭著“乡下的路子”和雷厉风行的手段,给轧钢厂弄来了多少救命的物资。上到杨厂长,下到车间主任,谁不欠他一份人情?
这可是个香餑餑,马主任还指望李建业以后接他的班呢。
“主任,您多虑了。”李建业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著股只对长辈才有的交心,“树大招风啊。我这两年风头太盛,厂里眼红的人不少。现在粮荒眼看著熬过去了,我还霸著这个肥缺,那是给自己找不痛快。急流勇退,给年轻同志让让路,这也是响应厂委的號召嘛。”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还带上了一点政治觉悟的高度。
马主任沉默了。
他在厂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哪能听不出李建业话里的意思。採购科这地方,水太深。饥荒的时候大家靠你救命,都念你的好;现在能吃上饭了,那些眼红的、想安插自己人的牛鬼蛇神就该跳出来了。
李建业这是在明哲保身。
“这小子,年纪轻轻,这心智怎么跟千年的狐狸似的……”马主任暗自咂舌。
他嘆了口气,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行吧。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能强留。档案室老王头正好下个月办病退,你就去顶他的缺。编制给你保留,工资级別不降。以后就在那屋里喝茶看报纸吧。”
“谢谢马主任体谅。”李建业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
“別谢我。你小子……唉,以后要是后悔了,採购科的大门隨时给你敞开著。”马主任摆了摆手。
李建业走出主任办公室。
顺著长长的走廊,他一直走到后勤办公楼最尽头的一间屋子。
推开门。
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纸张发酵的味道扑面而来。
档案室不大,靠墙摆著两排高到顶棚的铁皮柜子,里面塞满了轧钢厂建厂以来的各种废旧图纸、报废设备清单和杂七杂八的文件。
屋子正中间,摆著一张掉漆的办公桌和一把吱呀作响的藤椅。老王头正戴著老花镜,坐在那儿打瞌睡。
“王叔。”李建业叫了一声。
老王头猛地惊醒,推了推眼镜,看清是李建业后,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哟,李副科长!您怎么上我这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要调哪年的旧档?”
“不调档。”李建业走过去,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王叔,我来接您的班。”
“啥?!”
老王头下巴差点掉在桌子上,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看著李建业认真的表情,老王头半天没回过神来。採购科的红人,来守这破档案室?
李建业没过多解释。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落满灰尘的玻璃窗。
初春的阳光混合著冷空气涌进屋內,驱散了角落里的霉味。窗外,是轧钢厂高耸的烟囱和正在忙碌的第一车间。
李建业看著外面的景色,深吸了一口气。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放著油水丰厚的採购科不待,跑来当个清閒的隱形人。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这是在为即將到来的、长达十年的那场史无前例的大风暴做准备。
六二到六五年,这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一旦起风。
像採购科科长、车间主任这种手里握著实权的基层干部,绝对是被第一波衝击、拉出来批斗的对象。因为油水多,就意味著破绽多。今天你多批了两斤猪肉,明天这就能成为你投机倒把的铁证。
更何况,李建业的空间里,已经囤积了足够他挥霍几辈子的绝世国宝和真金白银。
他还需要去为了几两猪肉、几张粮票跟人勾心斗角吗?
不需要。
档案管理员。
这是一个完美的身份。
没有实权,就没有利益衝突;常年不见人,就没有人际交往的把柄。成分清白,烈士遗孤。只要他自己不跳出来惹事,那场风暴就算刮出十二级颱风,也刮不到这个发霉的档案室里来。
“苟住。”
李建业嘴角勾起一抹淡定从容的笑。
“我不仅要在这档案室里喝茶看报,我还要看著外面那些跳樑小丑,是怎么在这场风暴里互相撕咬,最后落得个粉身碎骨的。”
……
下班的铃声敲响。
李建业准时锁好档案室的门,推著车出了厂区。
没有了採购任务,他现在是每天踩著点上下班,日子过得规律得像个老头。
路过南锣鼓巷路口的时候,他拐了个弯,进了第三废品收购站。
老站长刘哥正坐在门房里,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袋。地上放著个破帆布包,里面塞满了换洗衣服和几样简单的家什。
“刘哥,这是收拾好了?”李建业停好车,走进去。
老刘磕了磕菸袋锅子,嘆了口气。
“收拾好了。明天一早的火车,回鲁东老家。这四九城的水,越来越浑了,我这把老骨头,还是回乡下种地踏实。”
老刘虽然是个废品站站长,但当年抗美援朝退下来的老兵,政治嗅觉比一般人敏锐得多。上面最近的几次文件下发,让他闻到了一股极其危险的味道。他选择了提前病退。
李建业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两条没拆封的“中华”和两个厚实的信封,放在桌上。
“刘哥,这些年承蒙您照顾。这点心意,您带回去给嫂子和侄子买点东西。”
老刘瞥了一眼那信封的厚度,少说也有几百块钱。
他没推辞,直接塞进了帆布包里。这年头,交情深浅,不看嘴上说,看手底下的真章。
“建业啊。”老刘站起身,拉住李建业的胳膊,走到门房最里面的角落,声音压得极低。
“我这一走,废品站这边的线,你就断了吧。那帮送旧家具的、送破铜烂铁的,以后別沾了。”
李建业点了点头:“我懂。我已经调去档案室了,以后就安安分分上班。”
“你小子,果然是个聪明人!”老刘眼里闪过一丝讚赏。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下某种决心。
最后,他从贴身的里怀口袋里,掏出一个极其破旧的硬皮小本子。那本子上还沾著已经发黑的血跡。
“建业。这东西,我本来打算带进棺材里的。”
老刘极其郑重地把小本子塞进李建业手里。
“这是当年在朝鲜战场上,我那个连剩下的兄弟们的联繫方式。有的人死了,有的人转业了。但有那么几个,现在还在市里和军区的重要位置上。”
老刘紧紧盯著李建业的眼睛,语气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
“这本子上的名字,你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去找他们!但是,如果有一天,真到了过不去的坎,或者有人要往死里整你和芳芳……”
“你就拿著这本子,去找上面画了红圈的那两个人。就说,是我老刘让你去的。”
李建业低头看著手心里那个带著血跡的本子,感觉沉甸甸的。
在这个年代,这不仅仅是一个通讯录。这是一张免死金牌,是一张盘根错节、可以直通天听的顶级人脉网!
老刘这是把他在四九城最后的底牌,甚至是他的命,交託给了自己!
“刘哥……”李建业抬起头,眼神罕见地波动了一下。
“別婆婆妈妈的!”老刘一巴掌拍在李建业肩膀上,强顏欢笑,“我老刘看人准。这四九城里,能在这乱世里活得长久、护得住家人的,就你小子。这本子给你,比带进黄土里强。”
李建业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把小本子贴身收好。
“刘哥,您保重。回了老家,要是有什么难处,拍个电报来。只要我李建业还喘气,绝不推辞。”
“得嘞!回吧!”
李建业推著车出了废品站。
夕阳的余暉洒在他的背上,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手里握著物资,兜里揣著免死金牌,自己又躲进了最安全的档案室。
现在的李建业,才真正算得上是金刚不坏之身。
……
傍晚。
九十五號院。
许大茂正光著膀子,拿著大扫帚在院子里扫地。虽然这院子不是他的,但他现在把东跨院门前的那块青砖地,扫得比自己家炕头还乾净。
后院,刘海中家里传出一阵砸锅摔碗的声音。
二大妈正坐在地上撒泼打滚。
“刘光福!你个没良心的小畜生!你把最后那点红薯面藏哪了!你哥胳膊断了,你还抢他的口粮!你是要逼死我们娘俩啊!”
刘光福梗著脖子站在屋里,瘦得像个猴精,眼里全是阴狠。
“什么叫我抢他的口粮!那是我今天去城南扛麻袋赚回来的!他断了胳膊是个废人,凭什么吃我的!有本事你们去派出所把爸捞出来啊!没那本事,就老老实实饿著!”
“你……你大逆不道!”二大妈气得直翻白眼。
刘光福冷笑一声,从破柜子里翻出那个装红薯面的小布袋,死死抱在怀里,转身就往外跑。
“我去找个干活的地方搭伙吃饭!这个家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你们爱死哪死哪!”
刘光福头也不回地衝出了大门。
刘家,彻底散了。
中院。
易中海站在窗户后头,看著刘光福跑出去的背影,独臂无力地垂在身侧。
这半年,他眼睁睁地看著阎家分崩离析,看著刘家父子相残。那种飢饿和绝望带来的撕裂,正在慢慢侵蚀著这个院子里最后的一点人气。
“老伴跑了……柱子进去了……连个倒水的人都没了……”
易中海靠在墙上,浑浊的眼泪顺著乾瘪的脸颊滑落。他知道,他再也回不到那个一呼百应的“一大爷”时代了。
这院子,成了李建业和许大茂的天下。
“吱呀。”
东跨院的门开了。
李建业推著车走了进来。
许大茂立刻扔下扫帚,像一条哈巴狗一样迎了上去。
“建业兄弟,下班啦?今天挺早啊。这院子我给您扫得乾乾净净的!”
李建业点了点头,看都没看中后院的方向。
“嗯。晚上燉排骨,一会你自己拿碗过来盛。”
“哎!谢谢兄弟!谢谢爷!”许大茂激动得满脸通红,腰弯得恨不得贴在地上。
李建业推著车走进东跨院。
在这个疯狂的年代,他用自己的方式,在九十五號院里建起了一座属於自己的堡垒。
外面风云变幻,院內禽兽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