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八年初冬,雪下得邪乎。
连下了两天的暴雪,把四九城的胡同盖得严严实实,脚踩下去能没过小腿肚。晚上十点,街面上连个鬼影都看不见,只有呼啸的西北风颳得电线桿子“呜呜”作响。
后勤档案室的炉火早就灭了。
李建业披著那件厚实的军大衣,把最后一摞发黄的文件塞进铁皮柜里,落上锁。
“李哥,还不走啊?”小丁一边往手上哈气,一边搓著冻僵的耳朵。
“这就走。你先回吧,路上滑。”
李建业关了灯,推著自行车出了厂门。
这段时间,厂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武斗虽然被上面强行叫停了,但暗地里的互相倾轧、罗织罪名却越演越烈。白天开会喊口號,半夜带人抄家,成了这四九城里最常见、也最让人胆寒的戏码。
李建业骑得不快,车軲轆在雪地上压出一道深深的痕跡。
刚拐进南锣鼓巷。
他极其敏锐的听觉,瞬间捕捉到了一阵不寻常的动静。
“咯吱……咯吱……”
那是几十双胶鞋同时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声音。整齐,急促,透著一股子杀气腾腾的味道。
李建业捏了捏剎车,单脚点地,把自行车停在了一处没有路灯的墙根阴影里。
他眯起眼睛,透过漫天飞舞的雪花,看向九十五號院的胡同口。
那里,影影绰绰地围了二三十號人。全都穿著军绿色的棉大衣,胳膊上扎著红袖標。领头的,手里还拎著几盏昏黄的马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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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业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抄家的。”
他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遍。九十五號院里,三个大爷已经死绝了,剩下的都是些穷得叮噹响的破落户。这帮人半夜三更摆出这么大阵仗,衝著谁来的,不言而喻。
“终於还是把主意打到我头上了。”
李建业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的弧度。
他没急著现身,而是推著车,借著风雪和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胡同口。
带队的是个生面孔,看著三十来岁,一脸的横肉,眼神极其囂张。这人叫马建国,是区里造反派纠察队的大队长,名副其实的狠角色。
“把胡同口给我堵死了!一只苍蝇都不准放飞出去!”马建国压著嗓子,极其恶毒地下著命令,“里面那个姓李的,听说底子很厚!今天晚上谁要是能搜出反动金条和黑货,我记他头功!”
“马队长!那小子听说有点背景啊,而且还是烈属……”旁边一个小跟班有些迟疑。
“烈属个屁!”马建国一巴掌拍在跟班的后脑勺上,“老子接了准確情报!他当年干採购员的时候,贪了不知道多少公家的物资!还特么天天躲在院子里吃肉!他这叫挖社会主义墙角!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这东跨院我也抄定了!”
马建国这是想钱想疯了。
这几年抄家,肥差越来越少。那些大户早被搜刮乾净了,现在想捞油水,只能把目光盯向这些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隱形富户”。李建业哪怕再低调,他那东跨院常年飘出的肉香,终究还是招来了红眼狼。
“动手!砸门!”
马建国一声令下。
十几个纠察队员如狼似虎地扑向九十五號院的大门。
“砰砰砰!”
剧烈的砸门声在死寂的冬夜里犹如惊雷。
门房里,早就嚇破了胆的许大茂连滚带爬地跑出来,拉开门栓。一看这阵势,许大茂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各位领导!各位红卫將!我是厂里纠察队的许大茂啊!这院里全是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啊!”
“滚你妈的!”
马建国一脚把许大茂踹翻在雪窝子里,踩著他的身子就跨了进去。
“直接去东跨院!给我砸开那扇黑铁门!”
二三十號人呼啦啦地涌进中院,直奔东跨院而去。
院里其他的住户早就醒了,但谁也不敢亮灯,全都死死捂著被子,在黑暗中瑟瑟发抖。
东跨院门前。
马建国看著那扇包著铁皮、极其厚实的黑漆木门,冷笑一声。
“还包铁?这特么是做贼心虚!给我拿大锤砸!”
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抡起破门锤,刚要往门上砸。
“住手。”
一个极其平淡、却穿透力极强的声音,突然在他们身后响起。
所有人浑身一激灵,猛地回过头。
风雪中。
李建业推著自行车,像幽灵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中院的水池子边上。
他没戴帽子,雪花落在他浓密的头髮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著马建国。
“你要砸我的门?”
李建业把自行车支好,一步一步,走得极其沉稳。
马建国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一阵极其囂张的狂笑。
“哈哈哈哈!你就是李建业?正愁找不到你呢,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马建国一挥手,十几个手下立刻把李建业团团围住。
“李建业!有人实名举报你投机倒把、私藏国家物资!现在,立刻把门打开,接受组织检查!”
李建业没有理会那些指在鼻子上的手电筒光柱。
他走到马建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满脸横肉的造反派头子。
“实名举报?谁举报的,让他站出来。”
“你管谁举报的!老子今天就是来抄你的家的!”马建国被李建业那种极其蔑视的態度激怒了,伸手就要去抓李建业的衣领。
“啪!”
李建业的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了马建国的手腕。
他的手劲极大,那是在空间里常年乾重活、吃牛肉练出来的绝对力量。只听见“咔吧”一声轻响。
马建国的手腕直接脱臼。
“啊——!”马建国发出一声极其悽厉的惨叫,脸上的横肉瞬间疼得扭曲起来,“疼疼疼!放手!你敢打革命群眾!给我弄死他!”
周围的十几个人见队长被制住,立刻抽出腰里的皮带和钢管,就要往李建业身上招呼。
“都別动。”
李建业声音不大。
但他空出的左手,极其缓慢地从军大衣的里怀里,掏出了一个极其破旧、边缘甚至有些磨损的小本子。
那不是烈属证。
那是老刘临走前给他的,那本沾著朝鲜战场鲜血的通讯录!
李建业没有鬆开马建国的手腕,只是单手翻开本子,把其中一页懟在马建国的眼前。
马建国疼得满头大汗,但视线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本子上。
上面用钢笔极其工整地写著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號码。名字的旁边,还画著一个极其扎眼的红圈。
“嘶——”
马建国看清那个名字的瞬间,脑子里的疼仿佛突然被抽乾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恐怖、从头凉到脚底板的寒气。
那个名字,是四九城卫戍区的一位实权大首长!是他们这些造反派哪怕借一万个胆子,也绝对不敢去触碰的禁忌!
“你……你……”马建国结巴了,看李建业的眼神,就像是见了活阎王。
“看清楚了?”李建业眼神冰冷,手上的力道稍微鬆了一点。
“看……看清楚了……”马建国的牙齿开始打架。
“你要抄我的家。”李建业把本子极其隨意地揣回兜里,“可以。你现在去门口的公用电话亭,打这个號码。只要首长点个头,我李建业亲自把门给你打开,里面哪怕是一根针,你都可以拿走。”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漫天的风雪仿佛都停止了飞舞。
马建国身后的十几个小弟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一个个还举著钢管跃跃欲试。
“队长,弄他啊!”一个小弟喊道。
“我去你妈的!”
马建国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脚把那个小弟踹翻在雪地里。
他顾不上脱臼的手腕,扑通一声,极其乾脆地跪在了李建业面前的雪窝子里。
他是个混跡街头的老油条,太清楚这四九城里的水有多深了。那些表面上风光无限的造反派头目,在这帮真正经歷过枪林弹雨、手握兵权的老將眼里,连个屁都不是。
李建业能把这位大首长的私人电话写在隨身的本子上,甚至上面还沾著血跡,这绝不是什么狐假虎威。这是真正的通天背景!
“李爷!祖宗!是我瞎了狗眼!是我猪油蒙了心!”
马建国一边惨叫著,一边用剩下的一只手疯狂地抽自己的大嘴巴。
“啪!啪!啪!”
极其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中院里迴荡。
“谁让我来的?是厂里保卫科那个姓张的干事!他眼红您日子过得好,怂恿我来捞一笔!李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把我们当个屁放了吧!”
马建国一边抽自己,一边毫不犹豫地把幕后黑手给卖了。
李建业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求饶的马建国。
免死金牌,这是他第一次亮出来。
效果极其显著。
在这极度混乱的年代,绝对的暴力和深不可测的背景,是唯一能让这些红眼疯狗退避三舍的武器。
“滚。”
李建业吐出一个字。
“哎!哎!这就滚!”
马建国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托著脱臼的手腕,带著那帮早已经嚇傻了的小弟,像丧家之犬一样,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九十五號大院。
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走的时候狼狈不堪。
院子里重新恢復了死寂。
只有风雪声依然在呼啸。
许大茂还瘫在门房的雪地里,看著刚才发生的一切,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他虽然没看清那个小本子上写了什么,但他知道马建国是个多狠的角色。能让马建国连句硬话都不敢说,直接下跪抽自己耳光,这位建业兄弟的背景,恐怕比他想像的还要恐怖一万倍!
李建业没有理会地上的许大茂。
他走到东跨院门前,从兜里掏出钥匙,“咔噠”一声打开了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门。
推开门。
屋里亮著昏黄的灯光。
芳芳穿著棉睡衣,手里死死握著一把锋利的菜刀,脸色煞白地站在院子里。
看到李建业平安无事地走进来,芳芳手里的菜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扑进了李建业的怀里。
“哥!我听见外面那么大的动静,我以为……我以为他们要衝进来了……”芳芳哭得浑身发抖。
她虽然在厂里装聋作哑躲过了很多风暴,但面对这种半夜暴力抄家的场面,依然是个恐惧的小女孩。
李建业拍了拍妹妹的后背,眼神变得极其柔和。
“没事了。几条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野狗而已,已经被我打发走了。”
他把门栓重新插死,拉著芳芳进了温暖的正房。
“芳芳。”
李建业按著妹妹的肩膀,让她坐在椅子上,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
“你记住。这四九城里,不管外面闹得多凶,不管谁在台上谁在台下。只要哥哥还有一口气在,这东跨院的门,就没人能砸得开。”
这是他的承诺,也是他的底气。
第二天一早。
厂里传来了一个极其爆炸性的消息。
保卫科那个平时跳得最欢、整人最狠的张干事,在上班的路上,被人套了麻袋,直接打断了两条腿。不仅如此,他以前乾的那些贪污受贿的黑材料,被人连夜贴在了厂大门的布告栏上。
张干事直接被革委会隔离审查,下半辈子估计都要在牛棚里度过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
李建业正坐在档案室里,喝著紫砂壶里的极品龙井。
他知道,这是马建国乾的。这是那条断了手的野狗,在向他这个“通天大人物”表忠心、纳投名状。
“借刀杀人。狗咬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