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咔嚓……”
极其清脆的咀嚼声在安静的后勤档案室里迴荡。
小丁像只受惊的土拨鼠,抱著半个乾瘪的凉窝头,一边啃,一边拿眼角余光偷瞄对面藤椅上的李建业。
一九六九年初夏,四九城的局势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有种向著更诡譎深渊滑落的趋势。武斗虽然停了,但“清理阶级队伍”的风潮颳得更猛。人人自危,今天还在台上喊口號,明天就可能因为一句成分不对被拉去扫厕所。
物资依然紧缺。
小丁这半个凉窝头,还是他老娘早上排了两个小时队才买到的混合面。
而对面……
李建业面前的桌子上,铺著一张乾净的旧报纸。报纸上,放著一个铝製饭盒的盖子。
盖子里,是六个白白胖胖、冒著热气的水饺。隱约能闻见一股极其霸道的韭菜鸡蛋和猪油混合的香气。
李建业没用筷子,用手捏起一个,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
“吧嗒。”
油脂和鲜美的汁水在他口腔里爆开,他极其享受地眯了眯眼睛。
“咕咚。”
小丁狠狠咽了一大口唾沫,手里的窝头瞬间觉得像是在嚼锯末。
“李……李哥。您这伙食,真是神仙过的日子啊。”小丁实在没忍住,压低声音酸溜溜地说了一句。在这整个厂区连食堂大锅菜都看不见半点油星的年月,这白面肉馅水饺,简直比金元宝还要刺眼。
“吃你的窝头。”
李建业头也没抬,又捏起一个饺子。
他根本不在乎在小丁面前暴露这点好伙食。第一,这三年下来,他早就把小丁驯化成了一个极其听话的“工具人”。小丁知道,能在这风暴眼中安稳地活在档案室,全靠李建业罩著,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出去乱嚼舌根。
第二,隨著运动的深入,造反派开始內斗。之前那次“夜半抄家”事件后,马建国把保卫科张干事打断了腿,这件事在厂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虽然马建国没敢提李建业的名字,但厂里那些成了精的老狐狸,多多少少都嗅到了味儿。
这个躲在后勤档案室里的李建业,绝对是个不能惹的硬茬子。
现在,整个轧钢厂,李建业这间档案室成了真正的禁区。別说戴红袖標的,就是厂革委会的主任路过这里,也得客客气气地放轻脚步。
“滴铃铃——”
桌上的黑色摇把电话突然响了。
这电话几年都响不了一次,小丁嚇了一跳,手里的窝头差点掉地上。
李建业扯了张草纸擦了擦手指,拿起听筒。
“餵。后勤档案室。”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极其熟悉、却透著极度虚弱和恐慌的声音。
“李爷……是您吗?我是大茂啊……”
李建业眉头微微一挑。
许大茂。
这小子自从上次在食堂外头被小赵开了瓢之后,就在家躺了半个月。后来纠察队长的职务也被擼了,成天在院子里夹著尾巴做人。今天这声音,听著像是在发抖。
“怎么了?”李建业语气平淡。
“李爷!出大事了!厂革委会刚才下了紧急通知,要对全厂职工的住房进行重新摸底排查!说是要打击『多占住房的资產阶级残余』!”
电话那头,许大茂的声音带著哭腔。
“李爷,我听他们的话音,是衝著咱们九十五號院来的!他们说,凭什么有的革命群眾一家八口挤在十几平米的小黑屋里,有的人却能独占一个大院子!”
听到这儿,李建业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立刻明白了。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厂里的造反派不敢明著动他,也不敢再来抄家,所以换了套路子。打著“重新分配住房”的旗號,想要硬生生往他的东跨院里塞人。
这种极其噁心人的手段,在后世被称作“掺沙子”。只要往你院子里塞进几户根正苗红但成分复杂的人家,你那清净的日子就彻底毁了。今天丟只鸡,明天少斤面,天天为了几分钱的电费打得鸡飞狗跳。
这是要把他从堡垒里逼出来,拉进泥潭里。
“知道了。”
李建业没有多废话,极其乾脆地掛断了电话。
坐在对面的小丁虽然没听清电话內容,但看著李建业那阴沉的脸色,嚇得连窝头都不敢啃了,大气不敢出。
“想往我院子里塞人?”
李建业靠在藤椅上,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
“好算计。只可惜,你们打错了算盘。”
下午。
李建业提前半小时锁了档案室的门,直接去了趟街道办。
街道办王干事,就是上次去院里批斗易中海、被李建业用烈属证嚇退的那个。
一看李建业走进来,王干事赶紧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比见了亲爹还灿烂。
“哎哟,李同志!稀客稀客!您有什么指示?”
李建业没跟他客套,直接把两包没拆封的“中华”拍在桌子上。
“王干事。听说轧钢厂革委会,要重新摸底职工住房?”
王干事看著那两包烟,咽了口唾沫,四下看了看,赶紧塞进抽屉里,压低了声音。
“李同志,您消息真灵通。是有这回事。这风是一车间那个小赵刮起来的。他现在是革委会的副主任,说要带头解决群眾住房困难。我听说……他点名提了您那个东跨院。”
王干事也是个人精。他知道李建业不好惹,所以顺水推舟卖了个人情。
“东跨院是我父母留下的私產。当年有房契的。”李建业语气平静。
“这我知道啊!可是现在风向变了,私產这玩意儿不顶用。”王干事面露难色,“他们打著阶级大义的旗號,硬要往里面安排几户『困难群眾』,街道办也拦不住啊。”
“拦不住?没关係。”
李建业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冽的笑意。
“王干事,我今天来,是来办手续的。我申请翻修东跨院。”
“翻修?”王干事一愣。
“对。我家的房子年久失修,为了防止发生坍塌事故,危害革命群眾的安全。我决定个人出资,对东跨院进行全面加固。”
李建业盯著王干事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
“我需要街道办出具一份翻修许可证明。只要证明到手,从明天起,东跨院就是施工重地。谁要是敢在施工期间强行搬进去,出了安全事故,砸死了人……”
李建业没有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王干事倒吸了一口凉气。
高!实在是高!
用“施工危房”当挡箭牌,光明正大地把那些想挤进来的人挡在门外。在这个极其敏感的时期,谁敢冒著砸死人的风险去抢一套正在施工的破房子?
“我这就给您办!立刻办!”王干事哪敢怠慢,赶紧拿出公章。
拿著盖著鲜红大印的翻修证明,李建业走出了街道办。
傍晚的四九城,天空阴沉沉的,似乎又要下雨。
李建业没有直接回四合院,而是骑著车,去了西直门外的一处废弃砖窑。
这里,是他以前跟九爷那些黑市头目交易的地方。
黑市虽然被打压得几乎销声匿跡,但在极度匱乏的年代,总有为了活命愿意鋌而走险的泥瓦匠。
只用了十斤棒子麵和一块腊肉。
李建业就僱到了五个极其精壮、嘴巴严实的老泥瓦匠。
连夜开工。
当晚。
九十五號院里的人都听到了东跨院传来的叮噹声。
小赵作为厂革委会的副主任,原本打算第二天一早就带著人去强行“分配”东跨院。
可等他第二天到了九十五號院门口时,直接傻眼了。
东跨院那扇黑漆大门外,拉起了一圈红色的警戒线。墙上用白灰写著几个极其醒目的大字:【施工重地,危房改造,严禁靠近,后果自负!】
几个光著膀子、满身泥灰的泥瓦匠,正站在墙头上,把原本就极高的青砖院墙,又往上垒了足足半米!不仅加高了,墙头上还极其密集地插满了锋利的碎玻璃茬子和生锈的铁钉。
这特么哪里是在翻修房子?这简直是在修一座碉堡!
小赵气得脸色铁青,指著墙头上的泥瓦匠大骂。
“你们干什么!谁让你们修的!这是多占国家资源!”
“嘎吱——”
黑漆大门开了一条缝。
李建业穿著一身乾净的白衬衫,手里拿著那张盖著街道办大印的翻修证明,递到小赵面前。
“赵副主任。房子漏雨,隨时可能塌方。为了响应厂里安全生產的號召,我自费加固。”
李建业看著小赵那张憋成猪肝色的脸,语气极度平和。
“你要是觉得你带来的人不怕被砖头砸死,不怕承担破坏革命群眾生命安全的责任。你现在就可以带他们进去住。”
李建业侧开身子,让出了一条道。
门里,赫然堆著几大垛极其沉重的青砖和两堆一人高的河沙。
小赵咽了口唾沫,看著那隨时可能掉砖头的墙头,和里面乱七八糟的工地。
他敢进去吗?
他不敢。
他只是个想借著权力捞好处的小人,还没疯狂到拿自己的命去赌。更何况,这可是盖了公章的合法施工。他要是强闯,李建业反手一顶“破坏安全施工”的帽子扣下来,他这个副主任也得吃不了兜著走。
“算你狠!”
小赵咬牙切齿地瞪了李建业一眼,转身衝著身后的几个狗腿子一挥手,“走!”
一群人灰溜溜地走了。
李建业看著他们的背影,冷冷一笑,重新关上了大门。
隨后的半个月。
东跨院的“翻修”工程进行得如火如荼。
不仅院墙加高加固了。李建业还让泥瓦匠在正房和偏房的窗户外面,极其隱蔽地加装了一层粗钢筋焊接的防盗网。
最核心的工程,是在正房的火炕底下。
他借著挖地龙(取暖管道)的名义,让泥瓦匠向下挖了足足三米深。
在极其坚实的地下,用钢筋水泥浇筑出了一个面积达二十平米、绝对防水防潮的隱秘地下室。
入口极其精巧地掩藏在火炕內部的砖垛下面,就算把房子拆了,也很难发现这下面的乾坤。
半个月后。
工程完工。五个泥瓦匠拿著极其丰厚的粮食报酬,千恩万谢地走了。
夜深人静。
李建业带著芳芳,打著手电筒,第一次下到了这个新修的地下室里。
地下室里空荡荡的,只有水泥的毛坯墙面。空气里还残留著极其微弱的水泥味。
“哥,咱们修这么个地窖干嘛呀?用来存过冬的大白菜吗?”芳芳有些不解。
李建业笑了笑。
“存白菜?那太浪费了。”
他转过头,看著妹妹,眼神极其郑重。
“芳芳,你闭上眼睛。”
芳芳虽然疑惑,但还是乖巧地闭上了眼睛。
“唰!”
李建业意念全开。
下一秒。
当芳芳重新睁开眼睛时,她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尖叫,双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在这个原本空荡荡的地下室里。
极其突兀地,出现了一座小山。
一座由极其纯净的白面、大米、成条的老腊肉、几十桶豆油垒起来的物资小山!
而在物资的旁边。
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三大口极其沉重的老樟木箱子。箱盖敞开著,在手电筒的光柱下,满箱的大洋和金灿灿的金条,散发著让人窒息的財富光芒。
墙角,甚至还堆著几件极其名贵的黄花梨家具和几幅卷好的绝世名画。
“哥……这……这是……”芳芳腿都软了,死死抓著李建业的胳膊。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一直以为只是个普通档案员的哥哥,竟然在背后隱藏著如此庞大、极其恐怖的財富!
这简直是一个富可敌国的地下王国!
“別怕。”
李建业將隨身空间里的一部分物资和部分最顶级的財宝,转移到了这个现实中的安全堡垒里。
这是他给自己和妹妹留的最后一条退路。
“外面的风暴越来越大。空间虽然安全,但我不能保证永远不会发生意外。”李建业拍了拍妹妹的手背,声音极其平稳,却透著股掌控一切的霸气。
“有了这个地下室。哪怕天真的塌了。哪怕四九城变成了一片废墟。”
“咱们兄妹俩,躲在这里。也足够吃喝不愁、极其体面地活完这辈子了。”
李建业抬起头,看著头顶厚重的水泥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