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呼啸,夹著初春未尽的寒意,像刀子一样刮过四九城的街巷。
交道口派出所的办公大厅里,气氛压抑而肃穆。
老马捏著几张刚从银行办好的票据,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將它们“啪”的一声拍在了何大清面前的桌子上。
“老何,这事儿算是彻底结了。”老马的声音里透著一丝终於把烂帐理清的释然。
何大清那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震,赶紧凑上前去。站在他身边的何雨水,也死死地盯著桌上的单据,眼圈泛红。
“这七百二十块钱,是易中海那老畜生六年来截留你的抚养费原本。加上利息和惩罚性赔偿,一共核算了九百六十块!”老马的手指在最上面那张红头单据上重重地点了点。
他抬起头,看著何大清那张写满沧桑的国字脸,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安慰。
“而且,那老东西涉嫌多起恶性案件。法院判决,在扣除给李建业的那五千块『天价谅解金』和各项罚款后,直接抄没了他易中海这些年贪污受贿的所有隱藏资產!”
老马將第二张、也是最厚重的一份银行转存凭证推到何家父女面前。
“除了你们应得的那九百六十块。按照市局和区里的最新指示,对於在易中海团伙案件中受到精神控制、並且家破人亡的何家,给予极其重点的特殊补偿!”
“易中海名下被查抄的、原本属於他自己私下攒的五千六百多块钱底子,减去这几天追回的各家零散被骗捐款后。”
老马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响亮。
“剩下的,整整三千块钱!”
“全部!一分不少地,作为惩罚性精神损失费及这六年来对你们兄妹造成的严重伤害补偿,依法划归到你何大清的名下!”
轰!
何大清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中,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
三千块!
再加上追回来的九百六十块,接近四千块的天文数字!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累死累活才拿三十块钱工资的年代,这笔巨款简直能买下他们现在住的那大半个中院!
可是,看著这笔足以让任何人眼红髮狂的惊天財富。
何大清却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喜悦。
他的眼眶瞬间变得血红,两行浑浊的老泪顺著满是胡茬的脸颊轰然滚落。
他伸出颤抖的大手,紧紧地攥住那几张薄薄的银行存单。那薄薄的纸片,此刻在他手里,却仿佛重若千钧,每一寸都浸透了他儿子何雨柱的鲜血和这六年来的绝望。
“钱……哈哈……钱……”
何大清发出一阵比哭还要悽厉百倍的惨笑,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迴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老子要这破钱有什么用!就算他易中海赔我三万块、三十万块!能买回我柱子的后半生吗?能把我儿子从那个暗无天日的劳改农场里换出来吗!”
“他十七年啊!十七年!等他出来,我都不知道还在不在这个世上了!他一辈子就这么毁在这个老绝户手里了啊!”
何大清像是一头失去理智的孤狼,猛地抓住老马的衣领,双眼喷火,咆哮著:“马警官!你告诉我!你让我拿这些用我儿子的命换来的脏钱怎么办?啊!”
老马没有挣脱,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个处於崩溃边缘的父亲,眼神里充满了悲悯。
是啊。迟来的正义和赔偿,永远无法弥补那些已经被彻底毁灭的人生轨跡。傻柱虽然有罪,但如果不是被易中海恶意切断了父爱,常年进行洗脑和利用,他又怎么会一步步沦为一个大白天敢去抢劫烈属的法盲和狂徒?
这笔钱,確实是带著血腥味的。
“爸……”
一声虚弱而颤抖的呼唤,將何大清从疯狂的边缘拉了回来。
何雨水上前一步,那双细瘦的手臂死死地抱住何大清的腰,將头埋在他宽厚的背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爸……別闹了……哥已经这样了。咱们不能再出事了……”
十五岁的小姑娘,在这几天里经歷了这世上最残酷的毁天灭地,她似乎在一夜之间长大了。她知道,这钱是易中海对他们何家的亏欠,是哥哥拿命换来的最后一点保障。
如果连这个都不要了,那他们父女俩在这吃人的四九城,真的就活不下去了。
何大清听到女儿的哭声,浑身一震。
他鬆开了老马的衣领,像是一瞬间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瘫坐在长椅上。他紧紧地將雨水搂进怀里,父女俩抱头痛哭,哭声悽厉,仿佛要將这六年的委屈、悔恨和生离死別,全部倾泻在这冰冷的派出所大厅里。
老马默默地转身离开,给这对父女留下了一点悲伤的空间。
他还有另外一份“判决”,需要去亲自传达。
……
同一片灰暗的天空下。
红星轧钢厂,第一钳工车间。
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空气里瀰漫著刺鼻的机油味和金属摩擦的铁锈味。
车间最角落里,那个光线最暗、粉尘最大的九號废料加工工位旁。
易中海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正机械地、一下又一下地拉动著手里沉重的大號粗銼刀。
他身上穿著那件没有了任何肩章標誌、甚至因为昨天被踹而带著一大块泥印子的破工装。背后,还用醒目的白漆印著两个耻辱的大字——“劳改”。
仅仅半天的时间。
他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原本挺直的脊背佝僂得像个罗锅,那张曾经总是掛著威严和慈祥偽装的老脸,此刻灰败如土,眼神空洞得可怕。
“刺啦——”
銼刀在生铁上划过,溅起一点火星。
易中海的手腕因为长时间的高强度无休止劳动,已经酸痛得快要抬不起来了。虎口处的皮肤被震裂,渗出丝丝血跡,但他不敢停。
因为就在他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
一名身材魁梧的保卫干事,正抱著膀子,冷冷地盯著他的一举一动。只要他敢稍微停下来喘口气,或者加工的零件尺寸有半点偏差。迎来的,绝对是一通毫不留情的臭骂,甚至是向上级打“抗拒劳动改造”的恶劣报告!
“易中海!速度快点!今天这二十个阀门你才干了几个?!完不成定额,中午的两个窝窝头你也別吃了!”
保卫干事厉声喝道,那语气,就像在呵斥一条不听话的老狗。
易中海浑身一颤,乾巴巴地咽了口唾沫,低声下气地应了一声:“是……是……我这就快干……”
屈辱!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剥光了所有尊严按在地上摩擦的极致屈辱!像千万只毒蚁一样啃噬著他的心肝脾肺肾。
昨天,他还是这车间里说一不二的八级大工匠!是连车间主任郭大宝见了他都要客气地点根烟的“老易师傅”!全车间的学徒工哪个不巴结他?
可今天!
他成了一个带著罪名、没有工资、甚至连上厕所都要被人像看贼一样盯著的劳改囚徒!周围那些平时被他呵斥过的徒子徒孙,现在路过他身边,不仅没有一个上前叫声师傅,反而全都毫不掩饰地朝地上啐一口唾沫,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的鄙夷和痛快。
“该!这种道貌岸然的老畜生,就该让他在这干到死!”
“抢人家烈属的东西,还贪自己徒弟的抚养费。我呸!他这种人渣,这辈子是翻不了身了!”
工人们故意压低但绝对能让他听见的嘲讽声,像一把把利刃,將易中海那颗视面子如命的心臟,生生切成了无数的碎块。
“李建业……”
易中海在心里疯狂地咆哮著这个名字。
如果不是那个乡下小杂种!如果不是他那比鬼还要毒辣的掀桌子手段!他易中海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怎么会倾家荡產、顏面扫地?!
他恨啊!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
可是,他现在连恨的资格都没有了。他被死死地锁在了这个九號工位上,十五年的漫长刑期,就像是一座看不见尽头的黑暗深渊。
“老易。”
就在易中海陷入极度绝望和痛苦时,一个有些熟悉、却透著几分尷尬和冰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易中海猛地回过头。
只见他相伴了三十多年的老伴,一大妈李翠兰。正提著一个打满补丁的蓝花布包裹,面无表情地站在保卫干事的旁边。
“翠兰?!”
易中海那如同死灰般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一种溺水者抓到救命稻草的狂喜光芒。
“翠兰!你来了!你是不是去求聋老太太了?她老人家怎么说?厂长那边是不是还能通融通融……”
易中海扔下手里的銼刀,顾不上满手的油污,激动地想要扑过去抓住一大妈的手。
“站住!”保卫干事冷喝一声,手里的警棍往前一横,直接挡住了易中海的去路。“犯人禁止与外人接触!有话在那边说!”
易中海被警棍逼了回去,只能隔著两米的距离,眼巴巴地看著自己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
“翠兰,家里怎么样了?那些街坊没去闹吧?你带钱来没有,去给保卫科塞点好处,让他们给我换个轻省点的活儿,我这老腰快断了啊……”
易中海絮絮叨叨地说著,完全没有注意到李翠兰那越发冰冷和决绝的眼神。
“易中海。你闭嘴吧。”
李翠兰终於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没有了往日里的软弱和顺从,透著一种看破生死、彻底斩断一切的冷酷。
易中海愣住了,他不可思议地看著眼前这个平时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女人。
“翠兰……你……你怎么了?”
李翠兰没有看他,只是从那个破旧的蓝布包里,掏出了一张盖著鲜红印章的薄薄纸片,隔著空气,冷冷地展示给易中海看。
“老易啊。咱们两口子,做了三十几年的夫妻。这辈子,我没给你生下一男半女,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所以你在外面怎么算计、怎么谋划去抢人家绝户、收刮黑心钱养老。我都当没看见,都顺著你。”
李翠兰的声音在车间机器的轰鸣声中,显得异常清晰。
“可是。我没想到你的心这么黑!你连傻柱他亲爹的活命钱都敢贪!你不仅毁了別人一家,你连你自己的退路都给堵死了!”
“什么……什么意思?”易中海的脑子“嗡”地一下,那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再次像毒蛇一样缠上了他的心臟。
“意思就是。”
李翠兰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极其残忍。
“就在一个小时前。派出所的公安和街道办的人去了咱们家。”
“他们拿著法院的判决书。为了赔偿何大清那九百多块钱的匯款,以及额外追加的三千块钱的惩罚性精神补偿!”
“你留在家里、你以为公安没搜走的那几千块钱私房底子。包括咱们家唯一值钱的那台缝纫机、自行车。全、部、被、没、收、了!”
轰!
这句话。
犹如一颗原子弹在易中海的脑子里轰然炸裂!
全部被没收了?!
赔给何大清三千多块?!
易中海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一软,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满是铁屑的水泥地上。
那可是他最后的底牌啊!他交了李建业那五千块买命钱后,家里其实还藏著一笔为了以防万一留下的老底。他本以为只要留得青山在,等以后出了这劳改车间,照样能拿著那笔钱舒舒服服地养老!
结果现在。
全特么被法院给抄了个乾乾净净!全特么赔给了那个被他算计了六年的何大清?!
“不……不可能……他们怎么敢……”易中海崩溃地揪著自己的头髮,像个疯子一样嘶吼著。
“不仅钱没了。”
李翠兰看著跪在地上的易中海,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决绝,她將手里那张薄薄的纸片扔在了易中海面前的地上。
“四合院那两间大房子。因为你被开除厂籍,厂里房產科也已经收回去了。他们下午就去贴封条。我们……无家可归了。”
“所以。”
李翠兰后退了两步,拉开了她与易中海之间最后的距离。
“易中海,这份是街道办和派出所刚才特批下来的《离婚证明》。”
“从今天起。咱们俩一刀两断。你乾的那些缺德事,是你自己要下地狱。我李翠兰就是个清白的农村妇女,我还想留著这条贱命活几年。”
离婚?!
易中海猛地抬起头,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著地上的那张纸,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怪物。
“你……你要跟我离婚?!你要在这个时候拋下我?!”易中海像条被人踩断了脊樑的狗,疯狂地往前爬了两步,伸出手想去抓李翠兰的裤腿。
“滚开!”
李翠兰厌恶地一脚踢开了他的手。
“公安同志看我可怜,给我留了最后三百块钱和几张粮票。我这就买车票回保定老家去投奔我侄子。这四九城,这辈子我都不回来了!”
李翠兰紧紧地攥著布包,没有再给易中海留下一句告別的话。
她转过身。
步履蹣跚,却极其坚决地,逃离了这个充满了罪恶和即將万劫不復的炼狱。
“翠兰!你回来!你不能走啊!你走了我怎么办!我连个送终的人都没了啊!”
易中海趴在冰冷的地上,发出犹如孤狼濒死前最悽厉、最绝望的哀嚎。
可是。
车间里轰鸣的机器声,瞬间淹没了他那微不足道的惨叫。
周围没有任何一个人对他伸出援手,甚至连一个同情的眼神都没有。
十五年的苦役。
身败名裂。
倾家荡產。
眾叛亲离。
这就是易中海,这位曾经在四合院里一手遮天、妄图將所有人玩弄於股掌之间的一大爷,机关算尽太聪明后,最终迎来的最公平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