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梟伏在屋脊上,先扫视四周,確认无人盯梢,隨即目光锁定了那根烟囱。
烟囱口径不算宽,但容一人通过绰绰有余。
他眯眼细看——黑黢黢的內壁光滑如常,没设铁柵,也没涂油防攀,更无异响回音。就是一根再普通不过的排烟通道。
可周梟很快察觉异常:这烟囱,是单向通道。
“够阴的。”他盯著烟囱出口,发现另一端距机密档案室地面足有五米高。
这意味著,一旦从烟囱滑入室內,便几乎无法原路返回。
普通人立定起跳,离地高度顶多一米;世界纪录也不过一点九米。加上平均身高不到两米,纵身一跃,头顶最高勉强够到四米上下。
而这里,差了一整米。
想凭人力跃起抓握烟囱口?除非肋生双翼,或腰腿爆发出超常力量。
小鬼子这招,表面是疏漏,实则是陷阱——看似便利的入口,实则关门打狗的绝地。
可眼下,周梟已无回头路。
行动已推进过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身份暴露。
可若“天籟计划”得逞,霍乱病毒將隨水源、交通网扩散,数百万乃至上千万同胞將命丧黄泉,疫情甚至可能席捲全球。
一个延续五千年的文明,或將倾覆於旦夕之间。
权衡只在一瞬:用一个潜伏者的名字,换千万条性命与家国存续——值不值?
太值了。
这笔帐,怎么算都划算。
况且,周梟心里有底:眼下司令部里曰军不多,自己身手过硬,真要硬闯,杀出重围並非痴人说梦。
明知是死局,他仍毫不犹豫钻进烟囱。
时间不等人。
他侧身滑入,双手抵壁,双脚撑墙,借摩擦力缓缓下坠。
蹭、蹭、蹭!
十几秒后,双脚触到底部。
出口內壁被打磨得异常光洁,毫无著力点。
但这难不倒他。
双臂微松,双腿一收,整个人轻巧坠入档案室。
落地瞬间,他顺势前倾,膝盖微屈,脚掌滚动卸力,几乎没发出一点声响。
此前在司令部办公室,他亲眼见过大岛健布设窃听器的手法——这间密室,十有八九也藏了耳目。
於是,他放慢呼吸,踩实每一步,连衣角拂过空气都控制得极轻。
果然,才迈开两步,他就在墙角、门框、通风口等隱蔽处,发现了几枚体积不小、拖著细线的窃听装置。
抗战时期,通讯技术尚处起步阶段:电话靠电线传输,远距离联络全靠电台。但因特务活动频繁,窃听设备应运而生——大多笨重,依赖有线传导;少数高端型號虽可用无线电波,但受限於当时工艺,信號覆盖范围极窄。
“班门弄斧。”周梟嘴角一扯,冷笑出声。
早在两千年前,华夏就造出了世界上最早的窃听器。《墨子》所载“听瓮”,陶製大腹小口,埋於地下,覆薄革於瓮口,伏耳其上,可辨数十里外人马动静;唐代“地听”,以精瓷烧成空心葫芦状,枕之而臥,三十里外蹄声清晰可闻。
无论这间屋里的窃听器是有线还是无线,传播距离都极为有限。
周梟断定:监听终端,必然设在隔壁秘书室。
老套路,没新意。
既然识破机关,他行动愈发谨慎——每一步都踩在静音节奏上,每一眼都扫过死角,只为在这一片死寂中,找出那份写著“天籟计划”的名单。
根据大岛健与安田君生前的谈话,天籟计划的原始档案,必定锁在你的机密档案室內。
“这么关键的材料,究竟藏在哪儿?”
周梟放轻脚步,在档案室一排排铁皮架子间缓缓搜寻,可翻遍每一层、每一只抽屉,仍一无所获!
保险柜!
天籟计划的人员名册如此机密,绝不可能散放在外,只可能封存在保险柜里。
偏偏这间档案室布满了监听器——天花板、墙角、文件架背面,甚至通风口附近都藏著微小的拾音孔。这些无形的耳目,硬生生拖慢了周梟的动作节奏。
他目光锐利,观察入微。几轮细致排查后,很快锁定了目標:保险柜就嵌在靠墙那组高大档案架的背面。
必须挪开架子,才能露出柜体。
而架子四周密布监听设备,连最近的一枚就装在架侧横档下方。稍有磕碰或拖拽,震颤都会被捕捉放大,引来警觉。
为最大限度压低风险,周梟先用裁下的纸片和软布条,严丝合缝地裹住离自己最近的三处拾音孔,再屏息开始行动。
“吱——嘎……咔——嗒……”
他双手稳托架底,缓慢平移,同时反覆调整呼吸节奏,让心跳与动作同步沉稳下来。
片刻之后,一架厚重铁架被挪开半尺,柜体赫然显露。
周梟眯眼打量:这並非普通保险柜。外壳加厚,锁具双控——既要插入特製钥匙,又得准確输入密码,缺一不可;柜门內侧还暗藏压力感应与断路警报装置,一旦暴力破拆,整栋宪兵司令部立刻拉响一级戒备。
“这老狐狸,真是一环扣一环。”他低声自语,隨即从衣袋取出一枚细长钢片,轻轻探入钥匙孔,指尖微旋,同步试探性拨动密码转盘。
这柜子等级极高,寻常特工见了都得摇头。
徒手开锁从来不是蛮力活,而是对听觉、触感、空间判断和机械结构理解的极致考验——必须靠耳辨齿轮咬合的毫釐之差,凭指腹感知弹子落位的瞬时顿挫,再以经验推演出內部棘轮的转动逻辑。
眼前这座,更是军用级加固型號,结构更繁复,阻尼更隱蔽。换作別人,十有八九束手无策。
但周梟可以。
他將左耳紧贴冰冷柜面,右手拇指与食指稳握转盘,缓缓迴旋、停顿、再微调。心神全沉入那方寸之间的金属律动里。
“咔……吱……咔嚓……”
细微的咬合声接连响起。
只有当所有弹子完全归位、主轴锁舌彻底鬆脱,柜门才能弹开。
他额角绷紧,呼吸渐浅——此刻若有人闯入,不仅名单拿不到,连身份也会当场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滴答……
一滴汗珠自他鬢角滑落,砸在水泥地上,转瞬蒸尽。
密闭的档案室闷如蒸笼,空气滯重。
身为军统头號特工,周梟的心理素质、应变能力、技术功底,样样过硬。开锁更是他的看家本领。
可这次不同。平时十几秒就能搞定的柜子,今天耗去了整整十一分钟。
“咔嚓……啪!”
终於,一声清脆的机括解锁声过后,厚重柜门微微弹开一道缝隙。
第二道锁是机械钥匙锁,难度低得多。
周梟换用更细的钢丝,探入锁芯,反覆试探角度与力度,轻搅、微顶、缓压。
几秒钟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嗒”响。
“啪嗒——”
柜门应声敞开,毫无警报。
他对这类警报机制早有研究:只要钥匙孔未被真实钥匙占据,开锁瞬间就会触发电路报警,全司令部的曰军宪兵会在三十秒內赶到现场。
而他插在孔里的那根钢丝,恰好模擬了钥匙插入的物理状態,骗过了传感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