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灯客厅的灯,又亮到了后半夜。
赵行舟趴在沙发上,嘴里叼著一根没拆开的棒棒糖。
他本来信誓旦旦说,要陪林砚写完剧情。
结果十点半开始打哈欠。
十一点开始眼神发直。
十一点半,已经进入半昏迷状態。
许梦瑶路过踢了踢沙发腿。
“你不是第一批测试观眾吗?”
赵行舟迷迷糊糊抬头。
“我在测试夜间可读性。”
许梦瑶冷笑。
“你是在测试沙发承重。”
顾南枝坐在林砚旁边,没笑。
她看著电脑屏幕上的標题。
《普通女孩如何在大城市站稳》
第一行已经写下。
成长不是感谢伤害。
成长是终於知道,伤害不该被感谢。
林砚没有急著往下写剧情。
他先列了三个问题。
顾南枝看著那三行字,轻声说:
“这比原剧人物小传清楚。”
原剧的人物小传里,女主苏眠的关键词是:坚韧,善良,永不抱怨。
听著都对。
但仔细想想,又空得厉害。
永不抱怨,听起来像美德。
可一个人被欺负了,被抢功了,被压榨到晕倒了,还不能抱怨。
那就不是美德。
那是被写成了没有痛觉。
林砚把第一部分標题敲下去。
第一幕:她不是来吃苦的,她是来工作的。
赵行舟忽然从沙发上坐起来。
“这句好。”
许梦瑶被他嚇一跳。
“你没睡?”
赵行舟揉了揉眼睛。
“这句我听懂了。”
林砚笑了一下。
“那你继续听。”
他开始写第一幕。
苏眠刚进公司,不是傻白甜,也不是天才少女。
她是普通人。
会紧张,会怕犯错,会因为第一份工资开心,也会因为领导一句话回家偷偷难受。
她的方案被抢功后,第一反应不是圣母式原谅。
而是懵。
然后委屈。
然后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但她没有立刻逆袭。
她只是开始学著留痕。
邮件留痕。
会议纪要留痕。
方案版本留痕。
她第一次想为自己说话,结果说得磕磕绊绊,还被对方反咬“新人不懂规矩”。
她失败了。
但她知道了。
规矩不一定都是对的。
赵行舟听到这里,慢慢坐直。
“这不比原来好看吗?”
许梦瑶说:
“因为这像个人。”
陈聿白从旁边抬头。
“而且有成长动作。”
“原剧只有受虐情节,没有成长动作。”
顾南枝点头。
“观眾能跟上她每一步。”
林砚继续写。
第二幕:她不是被男主骂醒的,是被现实逼著学会判断。
原剧里,男主陆景川当眾羞辱女主方案。
林砚把这场戏改掉。
男主依旧可以严厉。
但他的严厉不是高高在上地踩人。
而是在会议上指出方案里三个真实问题。
数据来源不完整。
目標用户不清楚。
执行成本被低估。
苏眠当场难堪。
但观眾知道,男主说的是事实。
更重要的是,男主说完后,没有丟下一句“你不配”。
而是把行业报告推给她。
“你可以不服。”
“但下次拿更完整的数据来反驳我。”
许梦瑶看著屏幕,挑了挑眉。
“这男主终於像个人了。”
赵行舟说:
“还是有点討厌。”
林砚点头。
“前期可以討厌。”
“但討厌要有理由。”
“观眾可以觉得他严厉,不能觉得他变態。”
顾南枝没忍住笑。
“这个標准很朴素。”
林砚说:
“朴素好用。”
第三幕:她站稳,不是因为被爱上,而是因为有了不可替代的能力。
这里,林砚把原剧后半段大改。
原剧里,女主靠男主暗中支持拿下大项目。
然后所有同事都惊艷。
林砚改成苏眠自己发现项目里的漏洞。
公司想做一个面向年轻人的產品。
高层天天喊年轻化。
但会议室里,没有一个真正了解年轻用户的人。
他们把年轻人想成数据报表里的標籤。
消费力。
情绪价值。
社交传播。
可苏眠知道,那些標籤后面是一个个活人。
会累。
会焦虑。
会被房租压得喘不过气。
会买一杯奶茶奖励自己。
也会因为一句“你不够努力”偷偷崩溃。
赵行舟听到这里,忽然嘀咕:
“这不就是咱们《吐槽大会》的观眾吗?”
林砚嗯了一声。
“很多故事,其实都在写同一群人。”
“只是有些故事看见他们。”
“有些故事利用他们。”
客厅安静下来。
林砚把苏眠的关键反击写出来。
她没有靠吵架贏。
也没有靠霸总撑腰贏。
她拿出自己整理的用户访谈。
拿出被忽略的数据。
拿出一线客服收到的真实反馈。
她第一次在会议室里说话不再发抖。
她说:
“我们一直说年轻人懒,说年轻人不忠诚,说年轻人只看价格。”
“可我们有没有问过,他们到底为什么累?”
这一句写完,赵行舟拍了下沙发。
“有了!”
许梦瑶看他。
“你又懂了?”
赵行舟认真点头。
“我真懂了。”
“她不是突然开掛。”
“她是终於把自己看见的东西说出来了。”
顾南枝笑了。
“理解度测试通过。”
陈聿白说:
“结构也顺。”
“前面留痕,后面用证据反击。”
“前面被规则压,后面识別规则漏洞。”
“人物成长闭环成立。”
许梦瑶看向陈聿白。
“你夸人能不能別像验收项目?”
陈聿白想了想。
“好看。”
赵行舟竖起大拇指。
“进步巨大。”
凌晨一点半,初稿写完。
说是三页。
其实不长。
没有华丽辞藻。
也没有复杂设定。
第一部分写苏眠怎么意识到委屈不是自己的错。
第二部分写她怎么从忍耐变成学习规则。
第三部分写她怎么靠真实能力和真实观察,在职场站稳。
最后一段,林砚写得很慢。
“爱情线不该是奖励机制。”
“男主不是苏眠成功后的奖盃。”
“如果两个人要相爱,应当是因为他们都看见了规则的问题,也都愿意改变。”
“陆景川的成长,不是学会温柔地爱一个女孩。”
“而是学会不再把自己习惯的压迫,当成理所当然。”
顾南枝看到这里,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句很关键。”
林砚点头。
“原剧最糟的地方,不只是女主被欺负。”
“是男主从头到尾不用为自己的伤害付代价。”
“最后只要爱她,就全都洗白了。”
许梦瑶冷笑。
“现实里这种人多了去了。”
“骂你是为你好。”
“控制你是因为在乎你。”
“羞辱你是想让你成长。”
赵行舟小声说:
“那还是別爱了。”
眾人都看他。
赵行舟有点不好意思。
“我隨便说的。”
林砚笑了笑。
“不隨便。”
“挺对。”
凌晨两点,林砚把初稿导出。
顾南枝问:
“现在发?”
林砚想了想。
“发给韩子昂一个人。”
许梦瑶皱眉。
“不发给製片?”
“不发。”
林砚说。
“周製片要的是可卖的套路。”
“韩子昂至少还问过,想让观眾看见什么。”
“如果他真还有一点表达欲,他会看。”
陈聿白说:
“邮件措辞注意。”
林砚点头。
他写得很简单。
韩导:
下午聊完,我还是觉得这个故事有另一种写法。
不是正式建议,也不是冒犯。
只是一个外行写给苏眠的初稿。
如果你愿意,可以看看。
发送。
赵行舟看著邮件发出去,忽然紧张起来。
“他会回吗?”
许梦瑶说:
“不一定。”
顾南枝说:
“但他只要看完,就不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林砚没有再等。
他关掉电脑。
“睡吧。”
赵行舟震惊。
“你不等回復?”
林砚站起身。
“真正想看的人,会认真看。”
“认真看,需要时间。”
同一时间,城东摄影棚附近的酒店。
韩子昂刚洗完澡。
头髮还没擦乾,手机亮了一下。
他原本不想看。
今天下午那场谈话,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尤其是林砚那句:
別让她跪著站稳。
这句话像一根刺。
不重。
但一直扎著。
他拿起手机,看见林砚的邮件。
一个外行写给苏眠的初稿。
韩子昂盯著这行字,笑了一声。
“还真写了。”
语气里有点不服。
也有点说不清的好奇。
他点开附件。
第一页,他靠在床头看。
看到“她不是来吃苦的,她是来工作的”时,他坐直了一点。
看到苏眠第一次留痕,第一次表达失败时,他皱起眉。
不是不满意。
而是忽然发现,这比原剧那句“忍耐是成熟的开始”,更像一个刚入职的新人。
第二页,他把头髮上的毛巾放下了。
看到男主指出方案问题,而不是当眾羞辱时,他下意识拿起旁边的剧本。
原剧那场戏,他以前也觉得有点过。
但编剧和製片都说,虐一点才有张力。
他就压下去了。
现在林砚这么一改,衝突没有消失。
反而更扎实。
因为女主的难堪,不是来自被人格羞辱。
而是来自她真的发现自己不够专业。
这才有成长空间。
第三页,韩子昂彻底坐起来。
看到苏眠拿出用户访谈,在会议室里问“他们到底为什么累”时,他手指停住。
这场戏有画面。
而且很清楚。
一个普通女孩,不是突然被所有人鼓掌。
也不是靠男主一句话翻身。
她是把別人忽略的真实世界,带进了那间高高在上的会议室。
韩子昂的呼吸慢慢变轻。
他忽然想起自己最早为什么想拍戏。
不是为了拍一间假的总裁办公室。
也不是为了拍一个男人怎么冷脸训人。
他以前想拍的,是人。
是那些在城市缝隙里努力喘气的人。
邮件最后一段,他看了很久。
陆景川的成长,不是学会温柔地爱一个女孩。
而是学会不再把自己习惯的压迫,当成理所当然。
韩子昂闭了闭眼。
他终於明白,下午林砚为什么会问那个问题。
这不是一个写歌的人在挑刺。
这是一个创作者在问:
你到底站在哪边?
凌晨两点四十,韩子昂给林砚回了消息。
只有一句。
林老师,明天能再聊一次吗?
消息发出去后,他又看了一遍那初稿。
这一次,他没有再觉得刺耳。
他只觉得后背有点发麻。
因为他很清楚。
这三页,比他们开了十几次会討论出来的前八集,都更像一个真正能让观眾记住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