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赵行舟是被消息提示音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看了一眼群消息。
韩子昂凌晨两点四十回了林砚。
只有一句话。
林老师,明天能再聊一次吗?
赵行舟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
“回了!”
他这一嗓子,把客厅里刚泡上咖啡的许梦瑶嚇得手一抖。
“你干什么?”
赵行舟举著手机。
“导演回了!”
“他要再聊!”
许梦瑶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眉毛挑了起来。
“还真回了。”
陈聿白从桌边抬头。
“凌晨两点四十。”
“说明他看完了。”
顾南枝从外面进来,手里拎著早餐。
“林砚呢?”
赵行舟往书房指。
“好像刚睡醒。”
话音刚落,林砚推门出来。
头髮有点乱,眼神倒还清醒。
赵行舟立刻衝过去。
“林哥!”
“他回了!”
林砚嗯了一声。
“看到了。”
赵行舟愣住。
“你这么淡定?”
“那不然呢?”
“你不激动吗?”
林砚走到桌边,拿起一杯水。
“他愿意再聊,说明他还想拍点东西。”
“但聊什么,怎么聊,还不知道。”
许梦瑶说:
“我赌他想让你继续给原剧提意见。”
顾南枝摇头。
“原剧不一定改得动。”
陈聿白说:
“製片方,平台,招商,演员合同,都可能已经绑定。”
赵行舟听得头疼。
“所以剧本烂,还不能改?”
许梦瑶冷笑。
“成年人的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欠揍。”
林砚看了眼韩子昂的消息,回了过去。
林砚:可以。
林砚:今天上午十点,慢灯方便。
韩子昂几乎秒回。
韩子昂:我过去。
赵行舟眼睛又亮了。
“他要来慢灯?”
“嗯。”
“那我要不要收拾一下?”
许梦瑶看了一眼沙发上乱七八糟的抱枕和泡麵碗。
“你终於有自知之明了。”
赵行舟立刻抱起泡麵碗。
“我是慢灯门面之一,不能丟人。”
陈聿白淡淡道:
“你最多算门口gg牌。”
赵行舟:“……”
上午十点,韩子昂准时到了慢灯。
他今天没穿黑外套,换了一件灰色卫衣。
整个人看起来没那么像片场导演,倒像一个熬夜改作业的大学老师。
眼下的青色更明显了。
赵行舟给他开门时,忍不住问:
“韩导,你昨晚没睡吧?”
韩子昂愣了一下。
隨即苦笑。
“睡了两个小时。”
赵行舟肃然起敬。
“那你跟女主苏眠差不多。”
许梦瑶在后面咳了一声。
赵行舟立刻闭嘴。
韩子昂倒没生气。
他看著这个不大的客厅。
白板上还留著《吐槽大会》第二期选题。
职场画饼。
亲戚催问。
同辈压力。
消费焦虑。
旁边还有几行字。
骂生活,不骂人。
不羞辱弱者。
笑完之后,把人扶起来。
韩子昂看了很久。
林砚给他倒了杯水。
“坐。”
韩子昂接过杯子,第一句话不是寒暄。
“那三页,我看完了。”
林砚点头。
“嗯。”
韩子昂沉默了几秒。
“我一开始挺不服。”
赵行舟差点接话。
许梦瑶一眼瞪过去。
他把嘴闭上。
韩子昂继续说:
“我觉得你是做综艺做出名了。”
“现在看什么都想讲价值观。”
“还觉得你那句『別让她跪著站稳』,有点过。”
林砚没有打断。
韩子昂低头看著水杯。
“但我昨晚看完初稿,发现你不是在骂我。”
“你是把我自己一直觉得不舒服,但没说出来的地方,写清楚了。”
顾南枝抬眼看他。
这句话很重要。
一个人能承认“不舒服”,就说明还有救。
韩子昂从包里拿出一份列印稿。
正是林砚昨晚发的初稿。
上面密密麻麻做了標註。
“这里。”
他指著第一部分。
“苏眠第一次留痕,第一次表达失败。”
“这个比原剧好。”
“原剧里她一直忍,忍到后面爆发。”
“看著像苦情。”
“但你这个写法,她一开始就有动作。”
“她弱,但她在学。”
林砚说:
“观眾可以接受角色弱。”
“但不能一直看她被动挨打。”
韩子昂点头。
“对。”
“第二场,男主指出方案硬伤。”
“我昨晚想了很久。”
“原剧那场当眾羞辱,確实爽点简单。”
“女主哭,观眾心疼,男主后面反差。”
“但它很偷懒。”
许梦瑶忍不住说:
“你知道啊?”
韩子昂苦笑。
“知道一点。”
“但片场很多时候,不是你知道就能改。”
这句话落下,客厅安静了一下。
他没有替自己洗白。
只是把现实摊出来。
“青橙这部剧,平台要强衝突。”
“製片要招商。”
“编剧组已经改了很多轮。”
“男主演员那边,也希望角色够强势,有记忆点。”
“每个人都在加东西。”
“最后剧本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赵行舟小声说:
“像火锅里什么都往里倒。”
韩子昂看他。
赵行舟以为自己说错了。
没想到韩子昂点头。
“对。”
“而且有些东西已经餿了。”
许梦瑶没忍住笑了一声。
气氛终於没那么紧。
林砚问:
“所以原剧能改吗?”
韩子昂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摇头。
“很难。”
“至少不是我一句话能改。”
“昨天周製片已经跟我聊过。”
“他说主题曲可以换人。”
“剧本不要再折腾。”
赵行舟皱眉。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这话有点直。
但也是所有人想问的。
韩子昂抬头,看向林砚。
“我想做另一个。”
客厅安静下来。
林砚没有立刻接。
韩子昂说:
“不是那部长剧。”
“我也不想在那堆限制里,继续把一个女孩写跪下。”
“我想用你那初稿,做一个低成本短剧。”
赵行舟眼睛一下瞪大。
“短剧?”
韩子昂点头。
“十集以內。”
“每集十分钟左右。”
“场景不多。”
“办公室,出租屋,地铁口,便利店。”
“演员不用大牌。”
“重点放在人物和节奏上。”
顾南枝看向林砚。
这个方向,很新。
也很危险。
短剧市场现在鱼龙混杂。
狗血,反转,打脸,土味爽感。
確实容易起量。
但口碑也容易崩。
林砚问:
“你想怎么合作?”
韩子昂显然是想过的。
“我可以负责导演和现场。”
“我有一支小团队。”
“设备,摄影,灯光,都能压成本。”
“你负责故事方向和核心文本。”
“慢灯如果愿意,可以做出品或联合出品。”
陈聿白立刻问:
“版权归属?”
韩子昂看向他。
“可以谈。”
“但我希望不是青橙那种模式。”
“不要一上来就把创作权切碎。”
陈聿白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林砚继续问:
“资金呢?”
韩子昂说:
“我自己能凑一部分。”
“但不多。”
“所以才说低成本。”
许梦瑶问:
“平台?”
“还没找。”
韩子昂坦白得很乾脆。
“我昨晚才有这个念头。”
赵行舟震惊。
“你昨晚才想,今天就来了?”
韩子昂看著他,笑了笑。
“有些念头,拖久了就没了。”
这句话让客厅安静了一瞬。
林砚看著韩子昂。
他能感觉到,这个人不是冲热度来的。
至少这一刻不是。
他是真的被那初稿扎到了。
也是真的想从原来的剧本泥潭里,抓点什么乾净的东西出来。
顾南枝开口:
“韩导,短剧不是低配长剧。”
“节奏更快,鉤子更密。”
“如果只靠价值观,很容易没人看。”
韩子昂点头。
“我知道。”
“所以我才来找林老师。”
“他那初稿里有爽点。”
赵行舟愣住。
“有吗?”
韩子昂看向他。
“有。”
“女主第一次留痕失败,是压著。”
“第二次用证据反击,是释放。”
“会议室里把真实用户带进去,是爆点。”
“男主从压迫者变成规则质疑者,是人物反转。”
“这些不是说教。”
“拍好了,就是爽。”
赵行舟恍然大悟。
“原来爽不一定是扇巴掌。”
许梦瑶说:
“你终於进化了。”
韩子昂笑了一下。
“现在很多短剧,把爽理解得太窄。”
“不是打脸,就是復仇。”
“但普通人真正想看的,也许是有人终於把他们说不出口的话说出来。”
林砚接了一句。
“也许是有人终於不用跪著贏。”
韩子昂看著他。
“对。”
“就是这个。”
客厅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像是把他们绕了一圈后,又带回了原点。
《吐槽大会》想做的是给普通人一口气。
而这个短剧,如果真能做出来,也许是把那口气拍成故事。
林砚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向陈聿白。
“如果做,风险是什么?”
陈聿白说:
“第一,慢灯没有影视製作经验。”
“第二,资金压力。”
“第三,短剧市场口碑不高,容易影响品牌。”
“第四,合作权责要写清楚。”
顾南枝补充:
“第五,不能因为项目小,就流程隨便。”
许梦瑶说:
“第六,別让它变成又一个成功学变体。”
赵行舟举手。
“第七,我能不能客串?”
所有人看他。
赵行舟咳了一声。
“我就活跃一下气氛。”
韩子昂却认真想了想。
“便利店店员可以。”
赵行舟眼睛亮了。
“真的吗?”
许梦瑶闭了闭眼。
“你別这么快被收买。”
林砚笑了一下。
然后看向韩子昂。
“我不能现在答应。”
韩子昂点头。
“我理解。”
“我今天来,也不是逼你拍板。”
“我只是想告诉你。”
他拿起那初稿。
“这个东西,我想拍。”
“不是青橙那部剧。”
“不是主题曲。”
“就是这个故事。”
他声音不高。
但很认真。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从零开始。”
林砚看著他。
过了一会儿,说:
“我需要和团队討论。”
“也需要看你的团队,预算,拍摄计划。”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韩子昂问:
“什么?”
林砚说:
“创作边界。”
“我们可以做爽点。”
“可以做反转。”
“可以做打动人的情绪。”
“但不能为了流量,把女主再推回泥里。”
韩子昂没有犹豫。
“这一点,我同意。”
林砚点头。
“那就先把资料发来。”
“我们认真看。”
韩子昂鬆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郑重伸手。
“谢谢。”
“不是合作还没定吗?”
林砚笑了笑。
韩子昂也笑了。
“但至少有人认真听我想拍什么。”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白板。
骂生活,不骂人。
笑完之后,把人扶起来。
韩子昂低声说:
“你们这个地方,挺难得的。”
赵行舟立刻接话。
“那当然。”
“我们慢灯主打一个不欺负小蜗牛。”
韩子昂愣住。
顾南枝扶额。
许梦瑶面无表情。
林砚笑出了声。
韩子昂虽然没听懂,但也跟著笑了。
等他离开后,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行舟第一个憋不住。
“林哥。”
“咱们真要拍短剧吗?”
许梦瑶说:
“八字还没一撇。”
陈聿白已经打开了新表格。
“但可以先评估。”
顾南枝看向林砚。
“你心动了。”
林砚没有否认。
他看著桌上那初稿。
“我只是觉得。”
“如果《吐槽大会》能让人笑著喘口气。”
“那故事,也许能让人看见另一种活法。”
赵行舟小声说:
“不跪著站起来那种?”
林砚点头。
“嗯。”
“不跪著站起来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