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建国站在父母身后,面色平静,目光里透出和他年纪不相称的平稳。
他看见丁建民的手还悬在半空,做著“请”的姿势————那姿態,像是在不屑,又像是在试探————
试探他这个堂弟。
空气凝固了。
丁向党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一个长辈,却要被安排到小孩子桌上。
“向党.........”丁妈妈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要不.........咱们回去吧.........”
回去?
丁向党心头一颤。
回去了,全村人都会知道,他丁向党被大哥家羞辱了,连顿饭都没吃上就灰溜溜地走了。
以后在村里,他还怎么抬头?
不回去?坐在这小孩桌上,他这张老脸往哪搁?
他僵在原地,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丁建国动了。
他上前一步,从父亲手里接过那箱牛奶,轻轻放在小孩桌上,然后转身,提起那两瓶五粮液和那条中华烟,径直走向主桌。
“大伯,”他的声音不高,“吃席空手不好,这五粮液和中华,是爸妈的一点心意。”
他把礼品往主桌上一放,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丁建民那张错愕的脸,然后回到父母身边,轻轻扶住父亲的胳膊:
“爸,妈,坐吧。小孩桌清净,没人劝酒,正好咱们一家人慢慢吃。”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丁向党愣愣地看著儿子,从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镇定与从容————那目光像是在说:爸,没事,坐。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四十多年白活了。儿子才二十出头,却比他这个当父亲的更能沉得住气。
他嘆了口气,缓缓坐下。
丁妈妈也跟著坐下。
儿子的反击做得漂亮————什么都没说,但又像什么都说了。
现在感到羞辱的,不是自己一家,是哥嫂!
丁建国最后一个落座,就坐在那群孩子中间。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母亲碗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橘子汽水,仰头喝了一口,然后对旁边一个正在啃鸡腿的小男孩笑了笑:“鸡煺好吃吗?”
小男孩满嘴油光,使劲点头:“好吃!”
“那多吃点..........”
丁建国摸摸他的头,神態自若,仿佛他真的是来陪孩子吃饭的。
院子里重新恢復了喧闹。
但那种喧闹里,藏著一丝诡异的尷尬。丁建民的战友们交换著眼色,有人已经收起了刚才的玩味,换上了几分凝重。村干部们低头扒饭,不敢往这边看。乡里书记放下酒杯,目光在丁建国身上停留了许久,若有所思。
丁建民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得像面具。他没想到,丁建国居然真的坐了下去。没有发火,没有摔杯子,甚至没有一句抱怨,就那么云淡风轻地,坐在了小孩桌上。
这比他当场翻脸更可怕。
因为这意味著,丁建国根本不在乎。
不在乎这张桌子,不在乎这场宴席,甚至.........不在乎他丁建民这个人。
大伯丁向军终於从主桌那边走过来,手里端著酒杯,脸上堆著歉疚的笑:“你看这事.........是建民安排不周,我.........”
“哥,”丁向党抬起头,脸上居然也掛著笑,“没事,小孩桌好,清净。”
丁向军一脸尷尬。
手微微一抖,酒洒了几滴在桌上。
丁建国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著菜。
这顿饭吃了多久,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明天起,今天晚上大伯家的这顿酒绝对会成为全村人的谈资。
弟弟一家提走五粮液、中华来吃席,被安排在了小孩桌上。
肯定会说不懂事的是大伯一家。
这才是真正的羞辱.........
主桌上,乡党委周书记悄声问村长和村支书,了解丁建国的情况。
要知道在乡下能拿得出五粮液和中华来吃席的,绝对很不一般。
村长对丁建国家的情况还是很了解的,把丁余的情况详细和周书记说了一遍,还指了指那辆宝马车。
周书记听了大惊:
“你是说他就是兴盛空调的老总?他妹妹还考上了厦大?”
“是的。”村支书点点头道。
“这么重要情况,怎么不向乡里匯报?”周书记皱眉。
“这...........”村支书和村长一脸惶恐。
村里面这种鸡毛蒜皮的事,值得向书记匯报吗?
已经从弟弟那桌回来的丁向军也有些懵逼。
周书记怎么突然有些不高兴呢?
周书记端起面前酒杯,离开主桌,走向丁建国那桌,微笑著对丁向党、丁妈妈和丁建国说道:“老哥,嫂子,你们为我们香屯乡培养了两个人才啊,一个是大名鼎鼎的鑫盛空调总经理,一个是厦大的高材生,我代表乡党委感谢你们。”
说完转向丁建国:“丁总,我们香屯交通不便,经济不发达,尤其需要你这样的青年才俊在外面奋斗,然后回来带你乡亲们致富,我知道兴盛空调,你待在广东,那里是经济最发达的地区, 希望以后兴盛空调也能够在我们银城或香屯投资办厂,今天你们一家才是贵客,好,我今天也陪你坐这一桌,顺便拉拉呱,听听你对家乡发展的经验和看法,以后回到家乡一定要去乡政府坐坐。”
丁向军和村干们都愣住了。
这..........
周书记不坐在主桌去了丁向党那里!
所有人都面面相覷。
尤其是丁向军!
尷尬的恨不能用脚趾头抠出个三室一厅来。
弟弟一家成了周书记的座上宾,这是他完全始料不及的。
周书记坐在哪里,哪里就是主桌!
村支书和村长先反应过来了,赶紧让小孩子们让开坐到原先的主桌去。
把书记和自己的碗筷纷纷移到丁建国他们这桌。
风向变了啊————吃商品粮的,没有做企业的吃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