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3日,雅典
上午十点,宪法广场。
雅典卫城在正午阳光下泛著金白色的光,帕特农神庙的廊柱投下整齐的阴影。
广场上挤满了雅典市民,有人从比雷埃夫斯港赶来,有人从塞萨洛尼基坐火车来,还有一群克里特岛的渔民穿著最好的白衬衫站在人群边缘。
广场中央临时搭起一座石砌讲台,讲台上没有悬掛任何党徽或王室纹章,只在台前摆了一排白色鲜花的盆栽。
希腊皇家卫队的埃夫佐尼卫兵穿著传统褶裙和白色长袜,持枪分立讲台两侧。
刻律德菈登上讲台时,广场上所有交谈声几乎在同一瞬间停了下来。
她面前没有讲稿,只有一个从希腊语翻译那里借来的便携麦克风。
“地中海是我们的海,这不是征服,是责任。”
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麦克风將每一个词都放大到广场的最远端,越过观礼台和人群,一直传到议会大厦的大理石廊柱间。
“从直布罗陀到爱琴海,从阿尔卑斯山到北非海岸,这片被我们祖先称为『世界之海』的水域,今天仍然是被征服者覬覦的战场。”
“有人在北面威胁你们的边境,有人的舰队试图闯入你们看不见的海峡。他们以为巴尔干只是一个地理名词,以为地中海只是一片可以被隨意穿越的水面。”
她停顿了一下,广场上鸦雀无声。
“他们错了。地中海是沿岸所有自由民族共有的家园,巴尔干是保卫这个家园的盾牌。这片盾牌今天不再由任何一国单独举起。义大利、希腊、南斯拉夫、保加利亚、阿尔巴尼亚——我们共同签署的条约不是纸,是墙。”
她的话音落下,广场上沉默了片刻,隨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一个老妇人从人群中挤出来,把手里攥著的一朵野雏菊放在讲台台阶上。
一个年轻士兵摘下头盔,用希腊语喊了一句什么,淹没在声浪中。
梅塔克萨斯站在观礼台上,侧过身低声对维吉妮婭说了一句话:“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不像政治演说的政治演说,她没有任何一句口號,但所有人都在喊她没说出来的那句话。”
维吉妮婭微微点头,“陛下不需要说口號,她把事实说出来就够了。”
当天下午,刻律德菈没有按原定计划直接前往地拉那,让维吉妮婭將行程推迟几个小时,因为“我想看看这座城”。
乔治二世主动提出陪同,但刻律德菈婉拒了:“陛下公务繁忙,我自己走走就好。”
雅典卫城的山门在午后阳光下投下深蓝色的阴影,帕特农神庙的大理石柱被岁月打磨成温润的奶油色。
刻律德菈沿著石板路缓缓走上山门,维吉妮婭和马尔蒂尼跟在身后,她没有带更多隨从,手杖点在古老的石阶上,发出清脆而沉稳的声响。
在山门內侧的石阶上,一个年轻女子独自坐著,她大约二十出头,穿著一件素净的黑色裙子,头髮是深棕色的,隨意地束在脑后。
她膝盖上摊著一本打开的书,但她没有在读,目光越过泛黄的书页,落在远处萨罗尼克湾的海面上。
她的眼神很安静,但那种安静不是平和,而是茫然,像一尾在没有阳光的海底里、不知该往哪个方向游的鱼儿。
刻律德菈在她身旁的石阶上坐了下来,示意维吉妮婭和马尔蒂尼稍远等候。
年轻女子侧过头,看著这位突然出现在卫城废墟中的白髮蓝裙女子,愣了愣,然后礼貌地微微欠身。
她认出了刻律德菈,整个雅典都在谈论今天在宪法广场上发表演讲的白髮女王。
“陛下。”
刻律德菈回应她的行礼,看著远处那片被阳光晒得发亮的海面,问了一句:“你在看什么?”
“在看海。”
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然后她沉默了好一会,才继续说下去:“我从小在这里长大,每一天都能看见海,但以前的海和现在的海不一样。以前的海是我游泳、划船、读书累了抬头看一眼就安心的地方。陛下,您今天说地中海是盾牌,但对我来说,盾牌是用来挡住恐惧的,我们恐惧得太久了。”
“你在恐惧什么?”
她转过头看著刻律德菈的眼睛。
那双蓝眼睛太清澈了,清澈得让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真话。
但她还是说了。
“………恐惧一切。恐惧北面正在集结的军队,恐惧父辈们在会议室里越来越焦虑的声音,恐惧报纸上每一天更新的占领地图,恐惧我自己的无所作为。”
“我想做点什么,但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国王陛下对我很好,但他太忙了,我的朋友们要么参军去了前线,要么被送到岛上避难,我只能每天在卫城上看海,等战爭结束。”
“可我不知道战爭会不会结束,也不知道等战爭结束后,我还能不能认出一个完整的希腊。”
她停顿了很长时间,然后低下头,用最轻最轻的声音说了一句:“我像被搁浅在沙滩上的鱼。潮水退了,我动不了,周围全是沙子。”
刻律德菈静静地看著她,她没有问她的名字,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她只是问了一句话:“如果有一艘船能带你离开那片沙滩,不管目的地在哪里,你敢上船吗?”
她抬起头,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她狠狠地点了头。
刻律德菈站起身,蓝手杖在石阶上轻轻一点,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需要一个人,一个能在所有人都用恐惧和恨意说话时,还记得安寧是什么样子的人。你愿意和我一起回罗马,做我的眼睛和耳朵,做我的旗帜吗?”
她怔在那里,很长时间没有说出话来,然后她站起来,用希腊语说了一句话:“我第一次觉得,潮水回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
“索菲亚。”
她说,然后忽然改口,“不,陛下,请给我一个新的名字。索菲亚是过去的我,是坐在台阶上看海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我。我不再是她了。”
刻律德菈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一会,风从萨罗尼克湾吹上来,吹得她白色短髮的发尾微微扬起。
“……海列屈拉,也可以叫海瑟音。”
“希腊语里『安寧的波浪』的变音。你不需要做谁,你只需要做你自己,这片海上的波浪,永远不要被恐惧冻结。”
海瑟音点了点头。
维吉妮婭从台阶下方走上来,手里多了一份空白的护照申请表和一支钢笔。
她在海瑟音面前站定,灰绿色的眼睛轻轻注视著她,声音平稳而温和:“小姐,请问您的名字?我需要为您填写入境表格。”
“……海列屈拉,”她说,“海瑟音。”
维吉妮婭的手指在钢笔上停了一瞬,她没有再问,只是低头在姓名栏里端端正正地写下。
当天下午,乔治二世在王宫花园里听完侍从官关於海瑟音的匯报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她是我的远亲,但更像是我的女儿。她从十几岁起就一直住在王宫里,每天看书、看海,我看著她在战爭和动盪中越来越沉默。我没有办法给她一个方向。今天她终於找到自己的方向了,不是嫁给某个王子,不是躲进某个修道院,是为一个值得追隨的人工作。”
他將侍从官刚递来的义大利护照申请文件签了字,然后又说:“告诉女王陛下,希腊交给她的不是一个侍女,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心地乾净、愿意把自己的所有未来都交给一个方向的年轻人。请对她好一点。”
他將签完字的文件递给侍从官,然后站在窗前看著卫城的方向,没有再说任何话。
当晚,刻律德菈与希腊王室共进晚宴。乔治二世举杯祝酒时说:“陛下今天在宪法广场说地中海是我们的海,巴尔干是我们的盾。对我们来说,希腊不再是孤悬在欧洲边缘的那片橄欖园。我们现在有墙,有锚,有朋友。”
梅塔克萨斯在整个晚宴中只喝了一杯红酒,他大多数时候在听刻律德菈与希腊財政大臣討论出口配额的细节,偶尔插一两句话。
晚宴结束时,他对刻律德菈说了一句很轻的话:“陛下,您今天带走的不只是海瑟音一个年轻人。您带走的是希腊最乾净的一股泉。请別让它乾涸。”
刻律德菈点头,只是將手杖在地板上轻轻点了一下。
晚宴结束后,海瑟音在王宫侧门外等候刻律德菈,她穿著简单的灰色旅行装,手里提著一只小小的旧皮箱。
她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卫城上那个迷茫的少女。
刻律德菈走向她,她站得笔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陛下,我不知道该怎么当一个合格的助手,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刻律德菈看著她,蓝眼睛在夜色中闪了闪。
“你不需要知道怎么当助手,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你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为了让你以后在卫城上看海时,不再害怕。”
海瑟音点了点头,然后提著旧皮箱,跟上了刻律德菈的步伐。
维吉妮婭从使馆门廊下走出来,她臂弯里搭著一件刚从自己行李里翻出来的薄呢短斗篷,风从走廊里灌进来时她把斗篷轻轻展开替这位新同伴披上肩膀。
海瑟音没有回头,只是拢住了领口的金属扣。
希特勒在伯格霍夫得知刻律德菈访问雅典与巴尔干联军成立的消息后大发雷霆,將当天的情报报告摔在地图桌上,对戈林和里宾特洛甫说道:
“这个该死的女人!她在巴尔干玩火!她把原本一盘散沙的小国挨个串成了铁丝网!现在我们从奥地利往南的所有路都被堵死了,你们让那个义大利女人在我背后织了一张网。”
英国內阁也结束了关於希腊问题的最后討论,珀西·洛兰爵士从伦敦发回的评估指出:
希腊已不再具有被拉拢为独立战略支点的可能性,地中海航道已处於义大利有效掌控之下。
邱吉尔在战时內阁会议上收起了他在过去一周反覆尝试修改的希腊备忘录,用一种混著无奈和敬意的心情说了一句话:
“我花了数年时间试图让英国人习惯没有马尔他的地中海,义大利人只花了数月就让整个地中海习惯了他们的存在。”
土耳其和西班牙方面的反应则更加明確。
伊诺努在安卡拉向义大利驻土大使表示,土耳其將始终站在义大利阵营一侧。
西班牙外交大臣苏涅尔在罗马对格兰迪说:“陛下用一次访问和一个名字,就让雅典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接近罗马。西班牙不轻易相信承诺,但我们相信陛下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