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的雪在第二天清晨停了。
白宫南草坪上积了薄薄一层新雪,阳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把雪面照得刺眼。
会议室里的长桌被重新布置过,欧洲战区的巨幅地图已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东南亚和太平洋战区的军用地图。
缅甸丛林、马六甲海峡、菲律宾群岛、珍珠港,每一处都被红蓝铅笔標註得密密麻麻。
今天桌上的气氛和昨天不同:
欧洲的爭论围绕著冬季僵持和春季反攻的时间表,而远东的爭论直接关係到每一个国家眼下正在烧的钱、正在打的仗、正在死的士兵。
宋子文第一个发言,他面前摊著蒋介石亲笔签署的授权书和一叠厚厚的物资清单。
他起身时双手撑著桌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过去相当长一段时间,中国远征军在泰北与日军主力进行了持续战斗,成功守住清迈防线並在冬季反攻中收復泰西。”
“但这些胜利掩盖不了一个事实:中国远征军的装备水平仍远低於日军。我们的士兵仍然大量使用老式步枪,反坦克武器严重不足,运输主要依靠人力和骡马。”
“我代表国民政府正式请求:將下一季度对华租借物资配额提升至少三成——包括运输卡车、反坦克炮、野战通信设备和航空燃油,全部纳入优先分配序列。”
邱吉尔將雪茄搁在菸灰缸边缘,缓缓开口:
“英国完全理解中国战场的物资需求,也高度讚赏中国远征军在泰北的英勇作战。”
“但大英帝国在东南亚同样承担著沉重的军事义务,英印军和澳大利亚部队目前正在与日军对峙,皇家海军远东舰队与义大利远东舰队共同承担著印度洋护航任务。”
“租借物资的分配必须统筹全局,不能过度倾斜於任何一个战区。”
刻律德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棋子落在棋盘上:
“义大利远征军目前正在泰国前线与日军主力对峙。巴斯蒂科的重炮部队在刚刚结束的缅北反攻中为中国远征军提供了关键火力支援,这些炮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义大利本土工厂加班生產、由义大利商船队冒著一路风险绕过半个地球运来的。”
“义大利在过去相当长的时间里自费输送兵员与装备至东南亚战场,这笔开销已经严重挤占了本土和巴尔干防线的军费。”
“我今天必须向诸位提出一个现实的问题:如果美方不能承担义大利远征军的部分后勤开销,义大利將不得不考虑缩减在东南亚的兵力,撤回部分航空联队以维持本土防务。”
“具体而言,我要求將原定援华物资中的三成划拨义大利远东军使用。这不是抢中国的份额,只是確保义大利的炮火能继续在前线支援中国远征军。”
宋子文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没有直接反驳刻律德菈,而是將目光转向罗斯福:
“总统先生,中国理解义大利远征军在泰国的重要贡献,但中国战场数万万军民的物资需求同样不容忽视。”
邱吉尔插话了,他的语调比之前更尖锐:“如果物资分配方案最终导致英军的补给份额被削减,大英帝国將不得不重新评估其在东南亚的军事部署。”
“我建议,將远东方向的所有租借物资统一交由英方代管分配,由韦维尔统筹调度,以確保物资分配的效率与公平。”
刻律德菈冷笑了一声,她早就料到邱吉尔会在物资分配问题上出手。
所谓的“统一代管分配”,实质是想將中、意两国的远征军后勤命脉握在英国人手里。
她用蓝手杖点了一下地板,声音里带著刀刃般的冷意:“首相先生,义大利远征军在过去相当长的时间里已经证明了自己的作战能力。巴斯蒂科的重炮部队和航空联队接受远征军联合司令部统一调度,但后勤补给必须由义大利自行负责。”
“將租借物资交由第三方代管分配,意味著义大利远征军的后勤命脉將被握在別人手里,这是不可接受的。”
莫洛托夫坐在长桌另一侧,从头到尾没有插话。
他面前放著一份刚译出的高加索前线最新战况,但此刻他只是静静听著三方在物资分配问题上的激烈交锋。
史达林需要的是美国援助、义大利在南线的牵制和英国对北欧的行动,而远东的物资分配与苏联没有直接利益衝突。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调解,只是为了观察。
罗斯福用手指轻轻敲著轮椅扶手,沉思片刻后做出了决定:“远东物资分配的爭议今天暂时搁置,会后我將要求马歇尔將军逐项核算远征军在缅北所需物资的实际数量,包括中国远征军、义大利远征军和英军各自的后勤缺口。数据核算完成后再行定案。”
“宋先生,中国的物资需求不会被忽视。女王陛下,义大利远征军的后勤补给问题我也会认真考虑。”
他转向赫尔,要求他安排联合后勤委员会在会后立即启动三方物资需求的核实工作。
赫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然后將一份印有“联合后勤委员会”抬头的空白表格分別递给宋子文、格兰迪和英国代表,要求三方在规定期限內提交各自远征军的详细后勤数据。
刻律德菈在表格空白处用蓝笔草书了几个字,让格兰迪今晚就將后勤缺口报告呈交马歇尔。
当天的分组会谈结束后,刻律德菈回到绿厅。
窗外夕阳正从白宫南草坪上缓缓沉落,將雪地染成淡金色。
格兰迪正在逐条整理联合后勤委员会的时间表,海瑟音將今天的速记记录整理完毕。
壁炉里烧著橄欖木,松脂的气味在温暖的空气中缓缓扩散。
门被轻轻叩响。
莫洛托夫独自站在门外,手里没有拿文件夹,只夹著一支未点燃的香菸。
他没有带翻译,自己用生硬但足够清晰的义大利语开了口。
“陛下,我以个人名义来谈谈。您不需要回答,只是听。”
他在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上,“昨天您在红厅提出的折中方案,航空兵出击和地中海有限行动,史达林同志已经审阅。”
”他理解义大利目前的兵力困难,但他也让我转告您一句话:苏联不会忘记谁在困难时刻帮过我们,如果义大利能在春季配合反攻,哪怕只是有限规模的牵制。苏联將在战后完全尊重义大利在地中海和巴尔干的势力范围。这不是写在纸上的条款,这是史达林同志的个人承诺。”
刻律德菈静静地听完。
她知道史达林不会轻易將地中海和巴尔干让给任何人。战后的势力范围划分不是靠承诺,是靠实力。
但莫洛托夫的这句话至少表明了一件事:
苏联人需要义大利在春季的牵制,比义大利需要苏联的承诺更多。
她將蓝手杖轻轻点了一下地板,说:“外交人民委员先生,我感谢史达林同志的诚意。义大利空军已准备好在冬季执行巴尔干方向的出击计划,这是我能做出的现实承诺。”
“但关於春季地面全面反攻,我的条件没有变:义大利需要美国承担装备与后勤开销。没有美援兜底,义大利无法动员预备役。”
“这不是討价还价,这是军事现实。如果苏联愿意在租借物资分配上协助义大利爭取更多美国援助,那本身就是对春季配合反攻的最大推动。”
莫洛托夫沉默了,然后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给出承诺,但他记住了“在租借物资分配上协助义大利”这句话。
“我会將您的立场如实转达莫斯科,也请您记住,春天之前,高加索的每一条防线都可能决定这场战爭的胜负。义大利什么时候准备好,苏联就什么时候在南线发动反攻。”
他微微欠身,离开了绿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