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5日。
上午八时整,华盛顿白宫。
大幅欧洲、远东和太平洋战区地图已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铺满整面墙壁的世界地图。
三大战区的战略文件经过昨夜秘书处的连夜整合,匯成一份厚厚的《1941同盟三大作战总纲领》草案,此刻正摊在长桌上。
罗斯福坐在轮椅上,被推到长桌首座。
他面前放著最终版本的匯总文件,共分三卷。
第一卷为欧洲战场,核心条款包括援苏租借物资优先保障高加索方向红军装甲部队与航空兵的春季装备补充;
义大利空军在苏军总攻打响当日联合英国地中海航空兵对多瑙河沿线德军后勤枢纽实施大规模空袭;
地面反攻的触发条件为德军从巴尔干抽调超过三分之一主力东调,在此之前意军固守现有防线。
第二卷为远东战场,內容包括中意英泰联军沿当前防线固守,分季度逐步蚕食日军占领区;
援华份额在原基础上上浮用於远征军装备补充,划拨义大利远征军的租借装备由意方独立调度,英国依託印度基地统一保障联军后勤。
第三卷为太平洋战场,规定美国以澳大利亚为基地持续潜艇破交封锁日本海运,太平洋舰队主力重建完成后向西太平洋逐步推进。
刻律德菈签字前,將文件逐页翻到巴尔干条款和援意份额的页面,在確认分层作战方案中德军东调比例的措辞和租借物资定向分配清单均已无误后,才拿起笔在签字栏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莫洛托夫在会前收到了史达林从莫斯科发回的最终批覆:“同意,签署。”
他在这天格外沉默,签字时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將钢笔缓缓旋上笔帽。
邱吉尔签字时,钢笔在英方留存副本的地中海条款旁顿了顿。
这是他与刻律德菈私下达成口头共识后,第一次將这一安排落在正式文件上。
宋子文签字前仔细核对了援中物资的分配数字,与蒋介石要求的总额尚有差距,但美方“全额定向用於远征军”的承诺已写入正式条款,这意味著这批装备將不再经过任何其他国家的港口分配,而是直接运往仰光交付远征军。
他用中文在签字栏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罗斯福最后一个签字,他的手腕微微颤抖,但钢笔在纸面上划过的轨跡依然坚定。
三卷文件,每一卷最后一页的签署栏上,五国全权代表的签名依次排列。
罗斯福放下笔,靠在轮椅上,环视在场所有人,將刚才举杯时说过的最后一句话重复了一遍:“我们各自回家,但我们在同一场战爭中。”
赫尔代表美方將文件归档,封面上印有“1941同盟三大作战总纲领”字样,下方標註了签字日期和地点,归档编號为华盛顿会议最终文件第一號。
当天下午,白宫南草坪,阳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將草坪上的积雪映成一片刺目的银白。
五国全权代表在白宫门廊下合影留念,罗斯福的轮椅居中,邱吉尔站在他左侧,刻律德菈站在右侧,蓝手杖在雪光中泛著幽蓝。莫洛托夫挨著邱吉尔,宋子文站在刻律德菈身边。
镁光灯在雪地中爆出一连串刺眼的白烟,这张照片后来被刊登在全球数十个国家的报纸头版,《纽约时报》在照片下方只写了一行字:“1940年12月19日,华盛顿。他们各自回家,但他们在同一场战爭中。”
合影结束后,各方代表陆续返回各自的使馆,筹备返程。
莫洛托夫在闭幕当天下午便带著全套协议文件和史达林的最终批覆登上了飞往莫斯科的军用运输机。
高加索前线不等人,他必须赶在德军冬季轮换完成之前將援苏物资条款和巴尔干牵制承诺亲手放在史达林桌上。
邱吉尔则留了下来,他计划多待两天,和罗斯福就大西洋护航体系的细节再私下谈几次。
宋子文本直接留驻华盛顿对接援华物资,他的办公室已设在中国驻美使馆二楼,窗外就是康乃狄克大道上落了雪的榆树。
刻律德菈也决定暂留三日,她的专机需要检修跨大西洋航线的引擎,格兰迪则需与马歇尔的后勤署敲定援意物资的第一批船期。
但真正让她决定多留这几天的,不是引擎,不是船期,而是华盛顿这座城市本身。
这座还没有被战爭硝烟燻黑的都城,此刻正以它独有的从容展示著另一种力量。
清晨,阿灵顿国家公墓。
晨雾还没有从波托马克河上散尽,无名烈士墓前已经站著一行人。
刻律德菈穿著深蓝色军服式便装,蓝手杖握在右手中,海瑟音站在她身后三步远,手里捧著一束白菊。
隨行的还有格兰迪、义大利驻美大使,以及美方安排的一名礼宾官和几名便衣特勤。
这里安葬著美军歷次战爭中的阵亡者,但此刻更让她注意的是山脚下那片较新的墓碑群,那是珍珠港事件后新增的墓地。
她沿著小径走过去,停在那片仍然带著新土痕跡的墓碑前。
墓碑上的名字有爱尔兰裔、义大利裔、德裔、波兰裔等。这就是美国,一个由移民组成的国家,此刻正將来自世界各地的年轻人埋在同一个山坡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头,海瑟音將白菊轻轻放在无名烈士墓前。
她静立了两分钟,没有致辞,没有拍照,只有风吹过波托马克河的声音。
当天上午,刻律德菈参观了华盛顿海军造船厂。
珍珠港事件后,这个造船厂已成为美国大西洋舰队最重要的维修和建造基地之一。
船坞里排著正在紧急修復的受损战列舰,新建的自由轮在舾装码头上密密麻麻地延伸至河口。
她看著那些被鱼雷撕开的舰体在焊工手中一寸寸恢復轮廓,看著新建的自由轮在舾装码头上以惊人的速度成批下水,忽然想起自己主持刻律德菈號航母下水仪式的那天,热那亚的阳光和海风与此刻华盛顿阴冷的冬雾形成了奇异的对照。
她对隨行的格兰迪说:“去年我们在热那亚看著刻律德菈號下水,以为那是义大利工业的骄傲。今天站在这里,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工业能力。不是造一艘航母,而是同时造几十艘,同时修復几十艘被炸烂的舰艇。”
造船厂厂长领她走到一艘正在舾装的护航航母前,告诉她这艘航母从铺设龙骨到下水只用了几个月。
刻律德菈停下脚步,將手杖点在码头的水泥地面上,对格兰迪说:“战后的义大利工业,必须学会这种速度。”
21日,费城。
刻律德菈的专列在清晨驶入宾夕法尼亚车站,她此行只有一个目的地——宾夕法尼亚大学。
隨行的海瑟音带著一个文件袋,里面装著费米写给美国同行的几封私人信件,以及一份义大利核物理研究所的最新实验数据摘要。
宾大的物理系最近刚搬进一座新落成的实验楼,里面正在进行的相关研究被列为最高机密。
刻律德菈当然不能进入保密区,但她在公开参观活动中见到了几位科学家和工程师。
其中一位认识费米,见到刻律德菈时,用带著罗马口音的义大利语说:“陛下,费米教授在信中经常提到您,他说没有您的支持,他无法在战前完成那些实验。”
刻律德菈礼貌回应后將文件袋交给他们。
22日,纽约。
刻律德菈的专列在清晨驶入宾夕法尼亚车站,这座宏伟的钢铁穹顶下,每天有数十万纽约市民匆匆穿行。
但今天车站外聚集著数百名义大利裔美国人,他们举著蓝白相间的旗子,有些还举著旧照片,照片上是他们从西西里、那不勒斯、卡拉布里亚带来的祖父祖母。
刻律德菈在曼哈顿下城的义大利裔社区中心做了一次简短的即席讲话。
她没有讲稿,只站在小讲台上,身后是义大利和美国两面国旗。
“你们离开义大利时,义大利是別人的义大利。你们来美国寻找麵包、尊严和安全,那是义大利亏欠你们的东西。”
“现在义大利正在巴尔干、地中海和东南亚为自由而战。战爭结束后,新的义大利將不再亏欠任何人。你们的祖国不会忘记你们,无论你们是哪国公民。你们的孩子可以同时为两个国家骄傲。为星条旗骄傲,也为萨伏依的蓝旗骄傲。”
“义大利不需要你们必须回来,只需要你们知道,你们在大洋彼岸有一个可以挺起胸膛对邻居说出的故乡。”
她的话音落下时,人群中有一个老人摘下帽子,用西西里方言喊了一句什么。
没有人翻译,但海瑟音看到老人的眼眶红了。
当天傍晚,刻律德菈来到纽约港,参观了正在扩建的布鲁克林海军码头。
码头上停泊著几艘刚下水的自由轮,船舷上还掛著油漆未乾的新船名。
她登上一艘即將驶往地中海的货轮,船长告诉她,这艘船装载的正是即將运往义大利的第一批租借物资——运输卡车、反坦克炮和航空燃油。
当晚,刻律德菈在华尔道夫酒店的天台花园与罗斯福通了最后一次电话。
窗外纽约的灯火在雪夜中绵延至地平线,这座城市的灯光在战时管制下依然比罗马更密集,比地拉那更明亮。
罗斯福在电话中告诉她,他已签署了援意物资的第一批调拨令,同时邀请她在战后再次访问华盛顿,以一个和平世界中的客人身份。
刻律德菈说:“总统先生,上一次我站在华尔道夫酒店的大厅里,那时我还是一个刚登基不久的女王,美国还是中立国。今天,我们一起站在战爭的同一侧。下一次,我们一起站在和平的同一侧。”
罗斯福在电话另一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陛下,这是我这几天听到最好的话。”
次日凌晨,刻律德菈的专机从纽约起飞,向东越过大西洋。
舷窗外,晨曦正从大西洋的波浪上缓缓升起,將云层染成金色的棋盘格。
海瑟音递上一杯不加糖的红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