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皮诺机场的跑道在冬日的薄雾中泛著灰白的光。
刻律德菈的蓝白专机经过两天的飞行,经停利比亚的黎波里加油后,终於降落在罗马近郊。
螺旋桨的轰鸣渐渐平息,舱门打开时,她深吸了一口罗马冬日的空气,湿冷,带著松脂和台伯河淤泥混合的气味。
离开不到一个月,地中海的冬天一点没变。
翁贝托在跑道尽头等她,他没有行军礼,只是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兄妹二人对视片刻,然后他低声告诉她,布伦纳山口昨天降了暴雪,拉比努斯报告北坡没有异常活动,隆美尔的部队还在多瑙河对岸;
母亲昨晚烤了麵包,玛法尔达带著孩子们在奎里纳尔宫的花园里堆了雪人。
当天下午,奎里纳尔宫东翼书房召开了义大利最高军务会议。
与会者是国防部长巴尔博元帅、总参谋长巴多里奥元帅、海军作战部长里卡迪上將、外交大臣格兰迪伯爵、財政大臣蒙蒂教授、工业大臣阿奎斯蒂伯爵,那不勒斯亲王翁贝托,以及马尔蒂尼,维吉妮婭,海瑟音。
塞涅卡以阿尔卑斯防线代表的身份列席,福特图多则刚从贝尔格勒前线被紧急召回。
刻律德菈开门见山,將刚从华盛顿带回来的《一九四一同盟三大作战总纲领》中涉及义大利的条款逐条摊在桌上。
援意份额已锁定,其中半数装备定向运往巴尔干与泰北。
巴尔干分层作战方案已写入正式附件,苏军高加索总攻打响当日,义大利空军须联合英国地中海航空兵对隆美尔后勤线发动大规模空袭,地面反攻以德军东调超过三分之一为前提条件。
地中海势力范围方面,她与邱吉尔已达成口头共识,英国保留直布罗陀与苏伊士运河控制权,义大利则继续主导地中海巡逻与护航体系,双方海军划分巡逻海域,避免直接摩擦。
她也將这份共识以加密电报同步通报了佛朗哥和伊诺努,两人均表示认可。
最后,她逐条宣读了美方清单中首批运抵物资的明细——谢尔曼坦克零部件、一百五十五毫米重炮炮弹、航空燃油和卡车等等。
巴多里奥率先发言,他的指挥棒点著地图上贝尔格勒和索菲亚之间的多瑙河沿线,逐段分析隆美尔的后勤枢纽分布:
贝尔格勒北郊编组站、诺维萨德铁路桥、萨格勒布以南的隧道群,这些都是从奥地利方向向南输送兵员和弹药的必经节点。
他建议將半数空军力量从本土调至南斯拉夫南部,与英国空军完成联合轰炸编组的协同演练,待命苏军开战即发起空袭。
巴尔博接过话头,他面前摊著巴尔干空军联队可用机型的清单:菲亚特g.50战斗机、sm.79轰炸机、以及刚从美国运抵的第一批p-40战斗机的组装部件。
他提出將战斗机大队部署在塞拉耶佛和地拉那外围的野战机场,sm.79轰炸机大队从地拉那和塞萨洛尼基出击,p-40战斗机主要负责为轰炸机护航,同时压制可能拦截的德军残余战斗机联队。
他与巴多里奥確认了演练时间表,与英国地中海航空兵的首次联合编组演练定於月底举行。
“马歇尔亲自承诺,这批坦克在年底前全部运抵塔兰托港。”
刻律德菈將手杖轻轻点了一下地板,“但不是整车交付,是部件。美国人的生產线来不及完成整车组装,他们把所有坦克拆成散件装箱,让义大利工厂自己组装。”
工业大臣阿奎斯蒂翻开布雷西亚兵工厂的生產排期表,在一处空白栏上用铅笔草草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语气里带著工程师特有的审慎:
“陛下,美国人给的谢尔曼坦克是以散件形式装箱的——底盘、炮塔、引擎全部分开。布雷西亚兵工厂需要至少数月来建立临时装配线。”
“但臣可以在巴尔干前线就近设立几处简易装配站,利用原有修理厂设备將底盘和炮塔合装,引擎调试放在野战维修站完成。”
刻律德菈点头批准,告诉阿奎斯蒂优先保障泰北远征军的装配线。
蒙蒂翻开財政部的帐目,估算首批美援物资的运输和装配费用。
片刻后他摘下老花镜,谨慎地提醒说援意份额中的一部分是以贷款形式而非直接赠予提供的,战后义大利需要偿还。
这笔钱现在能救命,但將来得还。
刻律德菈没有犹豫:“將来是將来,现在这批装备能让我们的士兵在春季不用徒手冲向隆美尔的交叉火力网,將来的债务,等我们打贏了再谈。”
会议转入地中海局势。
格兰迪宣读了邱吉尔通过珀西·洛兰爵士转交的照会,英国皇家海军正式同意与义大利海军划分地中海巡逻海域,意方负责地中海主要航道,英方继续控制直布罗陀和马尔他以西海域,双方情报共享。
里卡迪隨即接过话题,告知海军部已擬定联合护航与巡逻分界线的草案,义大利舰队將进一步加强撒丁岛至西西里岛一线的巡逻密度,同时保留对爱奥尼亚海和亚得里亚海的联合监控。
他转向格兰迪,询问邱吉尔对科孚港和爱琴海岛屿的態度。
格兰迪回答,邱吉尔在华盛顿的私下会谈中已经默认了义大利对爱奥尼亚海诸岛的实际控制,英国皇家海军不会在这些区域採取任何可能被误解为挑衅的行动。
“但英国军情部门不会停止侦查我们的扩军动向,他们只是暂时放下了戒备,但没有放下望远镜。”
刻律德菈將手杖点在地板上,转向马尔蒂尼,“让反情报部门加强对巴尔干驻军通讯的加密,所有新装备调动一律走密级最高的內部线路。英国人可以在海上数我们的驱逐舰,但不能让他们数清我们有多少辆坦克。”
罗马大学核物理研究所。
费米站在回旋加速器控制台前,手里捏著一份刚从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转交的信函。
信是他认识的人写来的,字里行间透著兴奋与感激,女王在费城参观宾大时,亲自將费米的私人信件和义大利核物理研究所的最新实验数据摘要交给了他们,並向他们发出了战后重返罗马的邀请。
费米读完信,將信纸折好放进实验服內侧口袋,对阿马尔迪说:“女王在美国不仅谈妥了租借物资,还替我们把科学家也爭取回来了。”
阿马尔迪还没来得及回应,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身材高瘦、头髮浓密却乱糟糟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他姓阿那克萨戈拉斯,作为名字的那刻夏他自己不喜欢別人叫。
他在米兰大学当了好几年客座教授,专攻同位素分离和粒子物理,因为论文措辞太犀利得罪了法西斯教育部的官员,被排挤到边缘,发配去编写中学物理教材。
新政后阿波罗尼的档案室將他从閒置名单中挖了出来,推荐给费米。
他站在回旋加速器控制台前,用挑剔的目光扫了一眼仪錶盘,然后用带著浓重米兰口音的义大利语说:
“费米教授,你们的慢中子实验数据我拜读过。方向是对的,但裂变產物的分离效率太低。”
费米没有寒暄,直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数据表格递给他。
阿那克萨戈拉斯低头看了片刻,没说话,从大衣口袋里抽出一支快没水的钢笔,在表格旁边画了几道曲线,那是他在米兰大学推导的同位素分离改进方案。
阿马尔迪凑过去看那几条铅笔线,瞳孔微微放大,他低声说了句:“这个方案如果和我们的裂变实验对接,可以大幅提高可裂变同位素的富集速度。”
费米则在沉默中审视那些曲线,然后抬起头,用平静但极其正式的语调说:“阿那克萨戈拉斯教授,我需要你在下个月前完成这个方案的初步实验设计。资金已经到位,实验室设备可以从米兰调过来。”
阿那克萨戈拉斯將钢笔插回口袋,用一种几乎不带任何尊称的语气回答:“可以,但你得给我配两个助手,不要刚毕业的实习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