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的冬雨在新年前夕转为细雪,奎里纳尔宫花园里的黎巴嫩雪松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刻律德菈从华盛顿返回已有一周,但她真正能在罗马停留的时间只有这短短几天。
新年过后,她將再次飞赴地拉那,亲自监督巴尔干联军的春季部署,这是她自华盛顿归来后第一个完整的休息日。
清晨6点,书房灯已亮起。
维吉妮婭比平时更早推门进来,手里端著红茶和当天的第一批简报。
华盛顿峰会闭幕后,她留守罗马的职责不仅没有减轻,反而更加繁重。
此刻她放在刻律德菈面前的文件包括:蒙蒂呈交的首批美援谢尔曼坦克散件装配进度表,里卡迪提交的地中海舰队与英国皇家海军巡逻区划分的最终附件,巴多里奥从地拉那发回的巴尔干空军联队与英国地中海航空兵首次联合演练总结,以及阿波罗尼匯总的德国对华盛顿峰会公开反应的情报简报。
刻律德菈逐份翻阅,偶尔用蓝笔在某一行字旁边画一道线,维吉妮婭安静地站在侧后方的位置,她永远是那个不需要提醒就知道该在哪里开口的人。
她將一份墨跡未乾的电报摘要压在阿波罗尼那叠情报简报最上面,然后退后一步,等待女王读完。
晨光透过窗欞洒在橡木地板上时,海瑟音推门进来。
她向刻律德菈匯报了巴多里奥关於巴尔干空军春季部署的最新请求,並將一份需要女王签署的巴尔干前线侦察报告放在桌上。
维吉妮婭接过报告,核对页码后夹入待签文件夹。两人在书房门口短暂对视。
上午10点,刻律德菈在奎里纳尔宫小会客厅接见了巴斯蒂科的代表,两人將华盛顿峰会確认的远征军联合指挥体系逐条落实到泰北前线的具体安排上。
同时,马尔蒂尼悄无声息地穿过走廊,在书房门口对维吉妮婭低语了几句。
他刚刚截获了一份试图向柏林传递的情报,內容涉及坦克在布雷西亚装配线的生產进度。
刻律德菈听完维吉妮婭的转述:“让他继续跟踪。暂时不要拦截,他们越清楚我们能造多少坦克,就越不敢轻易进攻。”
马尔蒂尼点了点头,退出了房间。
午后,奎里纳尔宫正殿。
新年授勋仪式在简单的军乐中举行。
殿堂两侧站满了从巴尔干和泰北前线被召回罗马的军官,他们的军装各异——义大利灰、南斯拉夫橄欖绿、希腊卡其、泰军丛林迷彩,肩章上的徽章象徵著联军过去一年在每一条防线上的共同牺牲。
刻律德菈穿著深蓝色军服式礼服站在正殿中央,蓝手杖靠在讲台旁,白髮在华丽的吊灯下泛著淡淡的银蓝。
她的声音没有华彩,只有一种將勋章別在士兵胸口时惯常的平静。
福特图多走上前,刻律德菈拿起那枚象徵空军最高荣誉的金质雄鹰勋章,別在他的飞行服左胸,那是他心臟上方的位置。
她对他说:“你击落了多少架斯图卡,我都记得,你的飞行员们记得,巴尔干的天空都会记得。”
福特图多站得笔直,他的手微微发抖,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迈德漠斯,第7山地旅旅长,是在萨瓦河上游被卡厄斯兰那救出包围圈后才被所有联军士兵记住名字的。
刻律德菈將象徵陆军最高荣誉的银质萨伏依十字勋章別在他的胸前,对他身后的卡厄斯兰娜说:“你们两个,一个守,一个救。萨瓦河畔的防线没有垮,是因为你们都在。”
“迈德漠斯——你的旅在萨瓦河上游死守数日,全旅伤亡过半,但你从未要求撤退。卡厄斯兰那——你率装甲营从塞拉耶佛急行军,在萨瓦河支流击穿德军阵地,把你的战友活著带了出来。你们两个的名字,將一起刻在巴尔干联军纪念碑上。”
卡厄斯兰那从迈德漠斯身后走出来,与他的战友並肩站在刻律德菈面前。
刻律德菈拿起一枚银质萨伏依十字勋章,別在他的左胸。
傍晚,奎里纳尔宫书房。
刻律德菈坐在书桌前,面前摊著格兰迪整理的新年贺电汇编,其中几封是她亲手回復的。
罗斯福在贺电末尾加了一句:“和平的棋盘上,美国期待与女王陛下继续对弈。”
刻律德菈回电:“总统先生,和平的棋盘上,我也期待与您並肩而坐,而不是对面。”
邱吉尔的贺电引用了华盛顿围炉夜话中他提到的那句平局:“希望陛下在新的一年里继续与朋友们和棋。”
刻律德菈回电:“首相先生,和棋的前提是共同面对同一个对手。而1941年,我们仍然面对同一个对手。”
史达林在贺电末尾依旧不忘加了一句:“春天之前,高加索的每条防线都希望得到义大利空军的支援。”
刻律德菈回电:“春天之前,义大利的轰炸机联队將在多瑙河上空与苏军並肩作战。”
蒋介石的贺电末尾引用了罗斯福在峰会上回应刻律德菈那句:“中国独自抗战近十年,中国不再是孤军。”
刻律德菈回电:“委员长阁下从未是孤军,过去不是,现在更不是。”
戴高乐从伦敦发来贺电,全文只有两行字:“法兰西不会忘记义大利在环地中海同盟中为自由法国所做的一切,祝女王陛下新年愉快。”
刻律德菈將这份电报夹进文件夹,对格兰迪说:“法国余威尚存,派人分別和戴高乐达尔朗接触。”
第二天上午九点,刻律德菈在书房接见了费米和阿那克萨戈拉斯。
维吉妮婭將核物理研究所的季度进展报告放在她面前,海瑟音坐在侧后方的速记席上。
费米穿著西装,阿那克萨戈拉斯站在他旁边,他显然是从回旋加速器控制台前被直接拽上车的。
费米翻开实验数据匯总,匯报了使用改进后的同位素分离方案以来铀-235富集度的显著提升。
他將大部分功劳归於阿那克萨戈拉斯在粒子物理和电磁分离方面的突破,称其理论將慢中子实验的效率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远超团队预期。
如果按照目前的速度继续推进,他们有望在今年內完成第一次可控链式反应的初步验证。
阿那克萨戈拉斯从口袋里抽出一支快没水的钢笔,在费米的实验数据旁边画了三条平行线和一条陡峭的上升曲线。
这是他针对同位素分离效率提出的进一步优化方案,可以將电磁分离装置的能耗降低约两成,同时將富集速度再提升一个台阶。
他阐述时滔滔不绝,满口专业术语,完全不像在给女王做匯报。
刻律德菈没有打断他,等他停下后,她只问了一句话:“阿那克萨戈拉斯教授,你还需要什么?”
“陛下,臣需要更多电力,电磁分离装置需要稳定的高功率输入。还需要一种耐高温的合金材料,用於製作分离腔的內壁。”
刻律德菈转向维吉妮婭,让她通知工业大臣阿奎斯蒂从军工优先调配列表中直接划拨一批特种合金给核物理研究所,同时与蒙蒂协调在研究所附近增设独立供电线路。
然后她对费米说:“钱,材料,电——你要的我都给。我要的只有一样:儘快完成它。不是为了用它。是为了让德国人知道我们有,而他们没有。”
午后,奎里纳尔宫王室私人餐厅。
埃莱娜將亲手烤的麵包放在桌上,翁贝托扶著维托里奥三世拄著拐杖从花园里走回来,那只灰斑小猫照例跟在他们脚边。
玛法尔达带著恩里科和莫里茨婭从皮埃蒙特庄园回来过节,约兰达与奥斯塔公爵也在,一家人围坐在旧橡木长桌旁,阳光透过窗欞洒在雪白的桌布上。
老国王照例偷偷掰了麵包角餵桌下的猫,埃莱娜假装没看见。
玛法尔达和约兰达低声討论著恩里科在罗马小学新学期的课程安排,孩子们在长桌另一端爭论著雪松下新堆的雪人究竟是男是女。
奥斯塔向刻律德菈提起波河平原的几个农业合作社要求增加春耕贷款,她点头答应会让本迪尼儘快处理。
维托里奥三世將咖啡杯放在碟子上,发出一声极清脆的磕碰。
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用那种曾在阅兵台上训话、如今只剩下沙哑余韵的声音说:“翁贝托,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七岁,父亲。”
翁贝托放下刀叉,预感到了接下来的话题走向。
“你需要一个王妃,你妹妹替国家打了无数场仗,不能让她再替你操心这件事。”
埃莱娜將麵包刀放在桌上,接著丈夫的话说:“你父亲说得对,你从都灵到那不勒斯,这么多年,就没有一个让你心动的姑娘?”
翁贝托沉默了好一会,然后端起酒杯,用一种只有家人才听得出其中深意的语气说:“有的。等战爭结束,我带她回来。”
老国王直追著问是谁,他却摇头不肯再说。餐厅里顿时热闹起来,玛法尔达和约兰达像回到了少女时代在奎里纳尔宫走廊里窃窃私语的时光。
刻律德菈望著他们,嘴角微微翘起。
傍晚,刻律德菈在特斯塔乔区救济站里见了緹里西庇俄丝。
救济站的粥锅已经撤了,失业率比战前降了太多,现在这里改成了合作社贷款和中小企业信贷担保的諮询点。
但棚子还是那个棚子。
緹里西庇俄丝在过去一年中將教廷的救济网络从罗马扩展至整个义大利南部,又在巴尔干战爭爆发后隨联军进入南斯拉夫和希腊,在战火中协调教会医院和难民安置,成为环地中海同盟中教廷慈善事务的实际组织者。
她的名声已不仅限於义大利。在法国,在西班牙,甚至在土耳其的基督教社区,人们都知道她在为所有在战火中流离失所的人奔走。
但此刻她回到特斯塔乔区,仍然习惯性地站在排队领麵包的人群里,直到所有人都领完了才向棚子门口走去。
两人並肩坐在棚子里的旧长凳上,緹里西庇俄丝详细匯报了教廷救济网络在巴尔干的扩展情况。
已在贝尔格勒、塞拉耶佛和地拉那设立永久性医疗站,接收了数千名因战爭而流离失所的难民,教皇庇护十一世(歷史上39年去世,该世界可能由於同协的门径圣女影响)已批准將所有联军控制区的教会资產用於人道救助。
她提到希腊正教会通过环地中海同盟的宗教对话机制主动与教廷合作,在塞萨洛尼基设立联合医疗站。
在马其顿,一位伊斯兰教长將自己的清真寺庭院腾出来给教会的难民麵包分发点使用,对她说:“真主和上帝都希望飢饿的人有饭吃,剩下的细节等打贏了再討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