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律德菈將手杖点在地板上,她知道殖民地问题是英国最后的底线,也是今天峰会上唯一一个无法在当天內彻底解决的结构性矛盾。
她没有反驳邱吉尔,而是转向罗斯福和史达林。
“义大利同意联合军事行动计划全部条款。至於战后殖民地安排,建议纳入联合国託管框架,由战后和平会议最终確定。”
“同意。”
罗斯福將轮椅转向邱吉尔,“首相先生,美国理解英国在东南亚的传统利益,但战后殖民地安排必须在联合国框架下通过多边协商解决,今天我们先不討论殖民地。”
邱吉尔缓缓点了下头,他保住了英国的底线,战后殖民地安排不在此次峰会公报中由其他大国单方面裁定,而是留到后续和平会议上由英国参与多边谈判。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重新將雪茄叼在嘴角。
史达林隨后以一贯务实的语调錶示同意。
赫尔將峰会议程翻到最后一页。
格兰迪开始逐条宣读今天会议上已达成共识的条款,准备写入峰会公报草案。
德国本土完整保留,东普鲁士非军事化。
在法国问题上,法兰西第四共和国是法国唯一合法政府,自由法国解除武装后可在议会获得席位。
太平洋战场上,义大利全面参与对日最后一击,核武器將被用於加速日本投降。
殖民地安排则留待战后多边协商。
当赫尔的钢笔在公报草案末尾画上最后一个句点时,奎里纳尔宫覲见厅的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台伯河上的驳船拉了一声低沉的汽笛,罗马的秋日短暂而珍贵。
覲见厅里那场持续整日的交锋让所有人都有些疲惫,因而到设在奎里纳尔宫西翼国宴厅的晚宴时间时,氛围比较鬆弛。
壁炉里的橄欖木炭火烧得正旺,暖金色的火光在深色橡木墙板上投下跳动的影子。角落里那架老式留声机正放著一张轻柔的爵士乐唱片。
长桌上铺著雪白的亚麻桌布,银烛台里点著托斯卡纳橄欖油蜡烛,火光在深色橡木墙板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前菜是西西里柑橘沙拉和帕尔马火腿,主菜是罗马式烤羊排配迷迭香马铃薯,甜点是提拉米苏和一杯浓缩咖啡。
邱吉尔对羊排讚不绝口,罗斯福则將柑橘沙拉吃了一整盘,说这让他想起了佛罗里达的葡萄柚。史达林对提拉米苏表现出少见的兴趣,用勺子挖了好几口。
白天在覲见厅里的唇枪舌剑被暂时搁置。
晚餐结束后,侍从们撤下餐具。
“今晚不谈公事。”
刻律德菈將酒杯微微举起,台伯河畔的暮色透过窗欞落在她白色的短髮上,“但我知道你们每个人都有想问的话。问吧,不是以女王对元首,而是以朋友对朋友。”
罗斯福率先开口,將轮椅微微转向她。“陛下,今天下午您提到了新型武器。我想问的是,您决定在这个时间点公开它,是出於什么考虑?”
刻律德菈將酒杯放下,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
“总统先生,我选择在今天公开,是因为德国停战已成定局,而日本还在负隅顽抗。”
“如果一枚炸弹能让东京提前投降,从而避免几十万盟军士兵在登陆日本本土时牺牲,那这枚炸弹就应该被使用。战后,所有核技术將被置於联合国框架下共同监管。”
罗斯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邱吉尔將雪茄搁在菸灰缸边缘,环视在座眾人,提起了罗马歷史上另一位著名的独裁官,说他被元老院捅了二十三刀,而我们这四位——
他的目光从罗斯福、史达林、刻律德菈脸上依次扫过——
今天在元老院和帝国的宫殿里討论如何处置另一个同样自詡为继承罗马霸权的独裁者,这大概就是歷史的讽刺。
史达林將菸斗从嘴里拿下来,纠正说希特勒不是凯撒,他没有死在政变的那一天,而是逃到了东普鲁士,而真正的凯撒从不逃跑。
刻律德菈將咖啡杯放回茶托,声音里带著一丝的篤定:希特勒的结局不会比凯撒更好。区別在於,凯撒是被別人捅死的,而希特勒会被自己捅死。
罗斯福將轮椅微微转向邱吉尔,將话题从歷史拉回现实,询问大家明天开始討论远东和殖民地问题、欧洲各小国的战后安排,是否有些想法。
邱吉尔將雪茄搁在菸灰缸边缘,语气里带著一丝被压抑了一整天的疲惫:
英国在远东打了这么多年仗,不是为了战后把帝国交出去。新加坡、马来亚、缅甸、印度,这些不是殖民地的名字,是大英帝国的生命线。
他不反对殖民地自治化进程,但这个过程必须有序,必须在英国的指导下进行。
刻律德菈静静听完,表示义大利的立场很简单:
殖民地的未来由殖民地人民自己决定,时间表必须在联合国监督下执行。
罗斯福举起酒杯打了圆场,表示今晚不谈正事,只谈朋友。
餐后,几位首脑各自散开。
罗斯福的轮椅被推到花园露台上,他和赫尔低声討论著明天关於联合国监督核技术的提案细节。
史达林与莫洛托夫在红厅里对著地图逐条核对多瑙河提案的黑海条款,沙波什尼科夫则在走廊里与巴多里奥继续低声討论东普鲁士联合围剿方案的具体细节,他们已初步划定苏军与义大利联军在东普鲁士各自负责的推进区域,並討论了在柯尼斯堡周边建立非军事缓衝区的具体范围。
邱吉尔独自站在宴会厅外的长廊里,望著窗外台伯河上的驳船灯火。
艾登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攥著一份刚由秘书室列印出来的关於东南亚战后託管方案的英国提案草稿。
两人低声交谈著,艾登不时用铅笔在提案草稿上做著批註,他知道明天的殖民地討论將是大英帝国在本次峰会上最关键的一仗。
緹里西庇俄丝从覲见厅方向走来,手里捧著一叠刚刚由教廷秘书室整理好的会议纪要副本。
她在走廊里与刻律德菈短暂对视,然后微微低下头离开。
刻律德菈回到东翼书房,与格兰迪、巴多里奥、加斯贝利和海瑟音开了个极简短的碰头会。
今夜罗马的星空下,地中海沉在安静的波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