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十月下旬,罗马的秋雨將台伯河两岸的梧桐叶洗得金黄。
奎里纳尔宫花园里的黎巴嫩雪松在薄雾中静静佇立,枝头的白头翁已经南飞,留下空巢在风中轻轻摇晃。
罗马秩序峰会闭幕后,格兰迪每天早晨都会將最新一批外交电报和国內反应汇编放在刻律德菈的书桌上。
峰会闭幕后的第一个清晨,海瑟音在拂晓前便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不加糖的红茶和当天的第一批简报。
她將托盘放在桌角,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刚译出的地拉那电报:
联军总司令部已正式下达解除巴尔干防线最高戒备的命令,巴多里奥元帅正在起草各部队的撤军方案。
刻律德菈接过电报逐行细读,联军在过去几年里沿萨瓦河和多瑙河构筑的纵深防御工事群將在保留核心要塞的前提下解除战备,保留骨干技术人员负责维护重型装备。
她拿起蓝笔,在巴多里奥的方案上画了一道线:防线解除,但工事保留;士兵回家,但装备不丟。
地中海的和平不需要到处堆沙袋,但环地中海的每一处关键锚地仍然需要能够隨时响应。
几天后,地拉那联军总司令部正式发布命令,巴尔干联军和阿尔卑斯防线全线解除最高戒备。
在山口要塞里蹲了无数个日夜的士兵们从观察孔后走出来,將机枪的枪机卸下,用油布仔细包裹好。
迈德漠斯的山地步兵將反坦克炮从岩洞里拖出来,擦掉炮管上的松针和露水。卡厄斯兰那的装甲兵用刷子將坦克履带上的泥土刷洗乾净。
在布伦纳山口,拉比努斯亲自检查了每一个哨位的交接记录,然后对著空荡荡的北坡敬了最后一个军礼。
解除戒备的命令传遍整个义大利时,正是早晨。
报摊亭老头將刚到的《晚邮报》和《罗马观察家报》在木板上依次排开。
《晚邮报》头版印著峰会公报全文,主標题只有简单几个词——“罗马为和平重新划定世界边界”,副標题则醒目地写著“地中海划为帝国之內海”。
《罗马观察家报》的標题更简洁:“地中海是我们的海。”
报摊老头將两份报纸並排摆好,摘下老花镜对著旁边正在码放货架的麵包师说了一句话:“我活了七十年,经歷过焦利蒂、墨索里尼,从来没见过义大利报纸敢用这样的標题。”
特斯塔乔区,许多熟悉的面孔已经去了北方的工厂或波河平原的合作社,收音机里正在重播女王在峰会闭幕式上的讲话。
当播到“地中海不再是任何帝国的湖泊”这句时,周围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一个从西西里橘园走出来的老农抬起头:“我曾经在巴勒莫法庭上从女王手里接过地契,现在女王在罗马给全世界划了边界,我们西西里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世面。”
那不勒斯港务局,老焊工將焊枪面罩推上去,看著刚入港的美国货轮和义大利驱逐舰並排停泊在码头上。
他的学徒在旁边数著装船单上的编號,忽然指著《晚邮报》上的社论问他义大利是不是真的要成为新罗马帝国了。
老焊工他拍了拍学徒的肩膀,指著码头上的蓝旗说,帝国需要征服別人,而环地中海同盟是別人主动加入的,多瑙河安全条约也是主动签的,这不一样。
这面旗不是征服者的旗,是告诉所有人这片海不再需要战舰的旗。
罗马大学歷史系教授埃米利奥·真蒂莱在研討课上將原本关於法西斯时期宣传体系的课程临时改为关於《罗马协定》的专题討论。
他在黑板上写下“罗马秩序峰会”和“环地中海同盟”两个词,然后转身面对学生们,说上一次义大利在国际条约中拥有与美苏英平等的签字权,还要追溯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时的凡尔赛会议。
但那时义大利被英美法当作次要盟友,在殖民地分配问题上被边缘化。
这次不同了,多瑙河集体安全条约由义大利主导起草,海峡共管条款由女王亲自提出並逐条敲定。
义大利是以规则制定者的身份重新回到世界舞台中央。
他停顿片刻,补充道,这不是帝国的復兴,这是外交的胜利。
威尼斯广场,祖国祭坛的白色大理石台阶上聚集著数以万计自发前来的罗马市民。
他们挥舞著义大利三色旗和环地中海同盟的蓝旗,高喊著“女王万岁”“地中海万岁”。
有人把女王在宪法广场发表“地中海是我们的海”演讲时的照片放大举在头顶,有人將刻律德菈號航母下水时的新闻照片做成海报。
科尔索大道两旁的阳台上掛满了蓝白相间的旗帜。
一名从前线轮换回罗马休整的阿尔卑斯山地步兵正坐在祭坛台阶上给老家的母亲写明信片。
他在明信片上用工整但略显笨拙的笔跡写下了他被围困在萨瓦河上游时听到女王在地拉那演讲的那一刻。
他的战友从旁边探过头来,指著广场上的欢呼声说,他们像庆祝罗马帝国復兴一样庆祝和平。
年轻的士兵沉默片刻,然后说,虽然我们是罗马的后裔,但我们不是征服者。
他的母亲在回信中只写了一句话:“你活著回来,就是我的罗马。”
义大利军队的整编工作按巴多里奥元帅的方案全面展开。
三分之一陆军和三分之一舰队留守本土,负责本土防务、地中海巡航及环地中海同盟的日常军事协调。
梅塞將率领的东普鲁士方向部队,由包括卡厄斯兰娜的装甲旅和迈德漠斯的第7山地旅的三分之一陆军组成。
他带队开始向波兰北部边境集结,与苏军沙波什尼科夫元帅的部队建立联合指挥部,负责从南面封锁东普鲁士並逐步清剿希特勒残党。
拉比努斯和塞涅卡则將率领远征军前往远东,归入盟军太平洋作战序列,配合美军的攻势,里卡迪指挥的舰队將在马六甲海峡和南海执行巡逻与护航任务。
巴多里奥在整编命令的末尾加了一句话:换防不是復员,和平还没结束。
拉比努斯在布林迪西港登上运兵船回望义大利海岸,和塞涅卡靠在船舷边,看著义大利海岸线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国內的经济重建工作同步展开。
蒙蒂教授在財政部设立了战后经济復兴委员会,將战时积累的部分国家储备和来自美方的低息贷款按季度分配至基建、农业和工业三大领域。
波河平原的灌溉渠修復工程在合作社的组织下全面动工,普利亚大区的橄欖油压榨厂正在更换战前因封锁而无法进口的新型离心机。
布雷西亚兵工厂的谢尔曼坦克装配线开始逐步转產农用拖拉机和卡车发动机,菲亚特航空发动机车间保留部分v12引擎產能用於舰载机和运输机,其余转为民用汽车引擎。
阿奎斯蒂在给刻律德菈的工业转產周报中写道,战时军工產能在未来几年內可逐步转为满足国內基础设施建设和农机生產需求。
兵工厂保留部分核心军工產能用於维持必要的国防力量,其余全部开放给私营企业竞標转產。
刻律德菈批覆同意,同时批示保留布雷西亚和特尔尼两处核心军工產能,维持最低限度的国防自主能力。
加斯贝利在环地中海同盟事务部每周两次的常务会议上,与各国驻罗马大使协调多瑙河安全条约的落地细节。
义大利向匈牙利和罗马尼亚提供战后重建贷款,用於修復多瑙河沿线的铁路和桥樑;
向南斯拉夫和希腊提供农业技术援助,帮助恢復被德军破坏的农田和果园;
向奥地利派出工程师团队协助重建维也纳的供电系统。
加斯贝利在给刻律德菈的备忘录中特別提到,所有援助均不附加政治条件,不要求驻军权,不干涉受援国內政。环地中海同盟是安全框架,不是殖民工具。
刻律德菈用蓝铅笔在“不干涉受援国內政”上画了一道线,然后下令刻意收紧了义大利对多瑙河安全条约和环地中海同盟內部事务的干预。
当南斯拉夫內部出现关於战后宪法改革的爭议时,有人建议由义大利出面调解,她在报告上批覆:“南斯拉夫內政,由南斯拉夫人民自行决定,义大利仅提供法律諮询,不参与决策。”
当希腊和土耳其就爱琴海岛屿归属问题產生分歧时,她让格兰迪向双方传达同一个信息:
环地中海同盟框架內的爭端,由双方通过联合国机制协商解决,义大利不充当仲裁者,只提供谈判便利。
格兰迪在给加斯贝利的便函中写道,女王正在刻意將环地中海同盟从义大利主导的军事联盟转变为基於共同利益的多边安全体系。
这正是她一贯的作风,在胜利后主动收缩,以避免被胜利冲昏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