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
这片被石油浸透的古老土地上,战后大国博弈的硝烟比战场上的炮火更加隱秘而致命。
美国在中东没有部署大规模地面部队,但美孚石油公司的地质勘探队已在沙乌地阿拉伯的达兰地区架起了钻井架,標准石油公司则拿下了伊拉克基尔库克油田的部分开採权益。
罗斯福的策略很明確:不派兵,只派钻头。
美国资本在英意之间巧妙摇摆,既不支持义大利独占地中海航运,也不希望英国继续垄断波斯湾石油定价权。
当英国在安理会否决义大利提出的红海航道联合巡逻议案时,美国代表投了弃权票;
当义大利商船在苏伊士运河被加收高额通航费时,美国国务院向伦敦发出了非正式询问函,表示运河通航费应保持透明。
罗斯福政府对中东的核心政策可以用一个词概括:离岸平衡。
华盛顿不需要直接统治中东,它只需要確保中东的石油不落入任何一个单一强权之手,而美国资本始终在牌桌上占有一席之地。
更北面,史达林的目光正越过伊朗高原投向波斯湾的暖水。
苏联红军在战爭结束后继续驻扎在伊朗北部,大不里士和德黑兰的机场跑道上涂著红星的运输机昼夜不停地起降,將钻井设备和地质勘探队运往伊朗北部的油田。
这是苏联自沙俄时代就梦寐以求的战略目標:在波斯湾获得一个不受土耳其海峡约束的暖水出海口。
同时,莫斯科广播电台的阿拉伯语频道每天用不同方言向中东地区的阿拉伯民眾播送反帝国主义宣传。
在埃及,义大利的经济贷款被苏联广播描述为“新罗马帝国的经济殖民”;
在黎巴嫩,义大利的港口投资被形容为“地中海霸权企图永久控制黎凡特的阴谋”;
在巴勒斯坦,英国的委任统治被同时攻击为“犹太復国主义的帮凶”和“阿拉伯民族的枷锁”。
莫斯科同时反对英法意三方,不分彼此。
苏联的目標不是在短期內建立对中东的直接统治,而是通过扶持阿拉伯左翼民族主义团体,在英法意殖民体系的腹地播下革命的火种,为战后苏联南下波斯湾铺路。
在奎里纳尔宫东翼书房里,刻律德菈將阿波罗尼呈交的苏联中东宣传分析报告逐页翻完。
苏联在中东用左翼民族主义代替了共產党,用反殖民口號代替了阶级革命,用阿拉伯语广播代替了武装渗透。
史达林知道阿拉伯部落不会接受无神论,所以他不提共產主义,只提民族自决。
在黎凡特和伊朗,苏联从北向南渗透,义大利从地中海向西推进,这两条线迟早会在地图上某处正面碰撞。
她隨即指示格兰迪向莫洛托夫传递非正式信號:
义大利无意在伊朗和伊拉克挑战苏联对北部油田的开採权,希望莫斯科在黎凡特保持克制,不要试图在敘利亚和黎巴嫩建立军事存在,否则义大利將重新评估黑海—地中海通行权条款的执行范围。
莫洛托夫的回信在一周后抵达罗马,措辞客气但立场毫不退让:
苏联尊重义大利在地中海的海上权益,但黎凡特是阿拉伯人的土地,不是任何欧洲大国的势力范围。
苏联在敘利亚和黎巴嫩的活动仅限於文化宣传和民间贸易,不涉及军事部署。
至於黑海—地中海通行权,苏联认为该条款与黎凡特问题无关,不应被掛鉤。
刻律德菈看完回信,只是冷呵了一声顺手拿开。
大西洋彼岸,另一场政治攻势正在华盛顿国会山上密集展开。
犹太復国主义组织的领导人哈伊姆·魏茨曼亲赴华盛顿,对美国国会进行了长达十天的密集游说。
他向参议院外交委员会提交了一份详细的备忘录,呼吁美国向英国施压,废除1939年白皮书对犹太移民进入巴勒斯坦的限制,立即开放犹太移民通道。
参议员罗伯特·塔夫脱將巴勒斯坦问题作为攻击罗斯福对外政策的利器,他公开质问国务院:
为什么美国支持的英国政府可以继续限制犹太难民进入巴勒斯坦,而美国纳税人的钱却在资助英国在中东的殖民统治?
罗斯福在椭圆形办公室召见了哈里曼。
他表示塔夫脱在拿巴勒斯坦问题当棍子打他,而魏茨曼的游说团正好递上了这根棍子。
英国1939年白皮书在战时也许有治安上的考量,但在战后继续限制犹太移民进入巴勒斯坦確实站不住脚。
他指示哈里曼私下向英国驻美大使传递口信,希望伦敦考虑逐步放宽移民限制,同时让国务院通过驻罗马大使向刻律德菈传递一份简短照会:
美国注意到义大利在巴勒斯坦移民问题上一直保持低调,询问罗马是否愿意以观察员身份参与未来可能的巴勒斯坦难民安置多边协商。
刻律德菈將这份照会放在书桌上,对格兰迪说,“罗斯福这是在把烫手山芋分给我了,他知道义大利在中东的立场是“只做生意不建殖民地”,所以他认为让义大利以观察员身份参与巴勒斯坦难民安置,既能安抚美国国內的犹太游说集团,又不会真的触动英国在巴勒斯坦的委任统治。”
“这样他可以同时向两边交代。”
隨即刻律德菈口授回覆:
义大利支持在联合国框架下討论巴勒斯坦难民的人道安置问题,但任何涉及领土划分和政治主权的决定必须在战后中东和平会议上一揽子解决。
同时她以个人名义致信罗斯福,提醒他不要让国会山的短期游说干扰中东的长期稳定。
巴勒斯坦问题一旦因外部干预而爆发,整个中东的石油运输线和苏伊士运河的自由通航都將面临衝击。
窗外的黎巴嫩雪松在晚风中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