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海牙。
宾霍夫湖边的和平宫里,荷兰、比利时、卢森堡三国代表在一份早已在战时流亡政府层面酝酿多年的条约上正式签了字。
即《比荷卢经济同盟条约》:三国之间取消全部內部关税,统一对外关税,统一內河航运规则,优先整合港口、航运与化工產业链。
签字仪式没有铺张的排场,没有军乐队,只有三国首相在湖边合影时露出的短暂微笑。
他们身后的和平宫曾见证过海牙国际法庭的成立,如今正见证低地三国在经济层面將各自的国家命运更紧密地绑定在一起。
这份条约不是对任何大国的挑战,而是三个夹缝小国清醒计算后的共同结论。
荷兰、比利时、卢森堡,从海上马车夫时代就习惯了在英法德的夹缝中寻找生存之道。
单独来看,任何一个都无法在战后的大国博弈中保持独立自主:
荷兰的东印度殖民地正在印尼独立运动的浪潮中风雨飘摇,比利时的工业带在战爭中遭受了严重破坏,卢森堡的钢铁產业若不找到稳定的出口市场,將面临全面萎缩。抱团是生存底线。
鹿特丹和阿姆斯特丹的港口码头,成排的起重机正在將堆积如山的货柜从货轮上卸下。
这些港口是欧洲大陆最重要的货运枢纽之一,但战前它们的贸易流向高度依赖英国和德国,而英国正在经济衰退中挣扎,德国被《罗马协定》解除武装后工业產能尚未完全恢復。
义大利向低地三国提供了一个现成的替代选择:
地中海自由贸易区向低地港口开放优惠通航权,鲁尔工业区的工具机和化工设备订单通过铁路网分流至鹿特丹和安特卫普的配套企业,卢森堡钢铁厂拿到义大利北部製造业的长期採购合同,比利时纺织业则获得环地中海同盟成员国的低关税准入资格。
费米研究所与安特卫普大学联合设立了低地国家核物理奖学金,首批入选的研究生將在今年九月前往罗马大学深造。
加斯贝利在备忘录中写道:这不是战后救济,是长期经济绑定。
低地国家的工业血液已经通过鲁尔—莱茵—鹿特丹產业链与义大利製造业紧密相连,他们需要地中海,正如地中海需要他们的港口。
然而低地三国在经济上拥抱义大利的同时,在安全层面始终保持高度警惕。
荷兰和比利时都对“义大利独霸”的远期风险心存戒备,尤其忌惮环地中海联合海军司令部在地中海和北海之间的航道控制权可能演变为对小国主权港口的潜在威胁。
更让低地国家不安的是苏联对西欧左翼运动的渗透。法共和荷共的竞选活动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莫斯科的宣传广播在工人区拥有可观的听眾基础。
低地三国不愿在经济上与义大利过度绑定后,再在安全上被罗马的欧洲防务体系捆绑,那將彻底丧失外交自主权。
三国不约而同地採取了一种精心设计的“一分为二”策略:
在经济一体化上同步到位,实现共同市场在低地国家的全面落地;
但在安全防务问题上整体后置,推迟签署任何形式的联合防务条款。
加斯贝利在第二次出访低地三国时已敏锐捕捉到这种心態。
他在给罗马的报告中写道,低地国家愿意在经济上接受环地中海自由贸易区的条款,但在安全上他们希望保留一把保险锁,这把锁不是用来防苏联的,而是用来防义大利的。
三国最担心的是罗马在未来某个时刻將经济共管权转化为安全主导权,从而將鹿特丹和安特卫普变成地中海的附庸港口而不是平等的贸易伙伴。
为此他建议採取分层推进策略:
经济上全面落实意低自由贸易协定,安全上暂不强求同步对接,允许三国在后续的欧洲一体化框架中逐步靠拢。
刻律德菈的回应一如既往地冷静务实。
她不需要荷兰的驱逐舰,也不需要比利时的步兵师,她需要的是鹿特丹港的起重机、安特卫普港的仓库和卢森堡的钢铁。
安全防务可以留到五年后再谈,只要三国全面融入义大利主导的经济共同市场,时间就会成为环地中海同盟最有力的说客。
但对於苏联在低地国家的渗透,刻律德菈不能坐视不管。
她不会让苏联在环地中海的家门口建立任何形式的政治代理人网络,她让格兰迪告诉多列士和荷兰共產党,义大利尊重左翼政党在低地国家的合法参选权,但如果他们试图暴力夺权模式,义大利將不会坐视不管。
哥本哈根。
丹麦首相威廉·布尔在克里斯蒂安堡宫的办公室里,面对著两份截然不同的外交照会。
一份来自英国,新任外交大臣欧內斯特·贝文亲笔签署,提议英丹两国在北海方向建立联合护航与渔业保护机制,承诺向丹麦提供海军技术援助。
並且他还暗示,如果丹麦加入英国主导的北欧安全磋商框架,伦敦將在与挪威的海域划界问题上支持丹麦立场。
另一份来自义大利,加斯贝利在照会中只提了两条:
义大利愿意向丹麦提供粮食和工业品贸易优惠,丹麦在不加入任何军事同盟的前提下可作为观察员参与环地中海共同市场的定期磋商。
布尔將两份照会並排放在桌上,隨即指示外交大臣回復英方:
丹麦感谢英国的好意,但不寻求加入任何排他性军事同盟,北海渔业保护可由丹英挪三方签署非军事化技术协议。
同时回復意方:丹麦愿意在保留独立海关审批权的前提下参与欧洲关税同盟的农產品贸易条款,但不承诺任何安全防务义务。
加斯贝利在收到丹麦回復后,在给刻律德菈的简报中写道:这是一个农业小国在战后最理性的选择,他建议继续通过贸易让利逐步加深丹麦对环地中海市场的依赖,不急於推进安全绑定。
刻律德菈用蓝笔在这句话旁边画了一道线,批註:同意。
与此同时,义大利的东进战略正在地中海的另一侧悄然推进。
从罗马到开罗的航线上,义大利商船队的货轮正將伦巴第的拖拉机、皮埃蒙特的纺织品和威尼斯的玻璃器皿运往埃及。
在亚歷山大港的码头区,义大利银行新开设的分行与英国巴克莱银行仅一街之隔。
埃及国王法鲁克一世在开罗阿卜丁宫同时接待了义大利新任驻埃大使和英国高级专员,向两边都做出了含糊其辞的善意承诺。
他接受了义大利提供的基建和纺织工业贷款,同时向英国保证不会触动苏伊士运河现有管理框架。
在黎凡特,义大利依託法兰西第四共和国在敘利亚和黎巴嫩设立了商贸办事处,贝鲁特港的新建仓储设施由义大利工程公司承建。
英国在巴格达和海法的外交官开始频繁向伦敦报告义大利经济渗透的进展,唐寧街將这些报告匯总后呈交战时內阁。
结论很明確:义大利正在用贷款、贸易和港口基建逐步取代英国在中东的经济存在,但其军事部署目前仍局限於红海北部的厄利垂亚和意属索马利亚驻军,尚未向波斯湾方向投射兵力。
英国新任首相剋莱门特·艾德礼与外交大臣欧內斯特·贝文在对意遏制问题上立场一致。
英国在巴勒斯坦、外约旦和伊拉克保留著完整的委任统治体系,沙乌地阿拉伯和叶门仍在英国保护之下,波斯湾石油、亚丁港和直布罗陀要塞是帝国最后的经济命脉。
贝文在安理会动用否决权阻止了一项义大利提出的红海航道联合巡逻议案,继续对义大利商船通过苏伊士运河加收高额通航费。
同时通过英国驻中东各保护国的政治顾问网络扶持阿拉伯本土保守王室,在开罗、大马士革和巴格达的宫廷圈子里煽动反意民族情绪。
他还要求美国新任国务卿哈里曼在中东石油问题上与英国保持一致立场,共同遏制义大利在地中海东部的扩张。
但哈里曼的回应比他的前任赫尔更加圆滑,美国理解英国在中东的利益,但不希望石油爭端影响美意在地中海航线安全上的合作。
罗马。
格兰迪將英国在安理会否决红海议案的电报放在刻律德菈面前。
她看完后拿起蓝笔在“英国否决”旁边画了一道线。
“英国在中东的遗產是石油和运河,不是人心。法鲁克需要贷款,贝鲁特需要港口,大马士革需要纺织厂,而伦敦给不了这些。他只能靠否决权和军舰来维持他的中东秩序。”
“但否决权只能阻挡决议,不能阻挡货轮。苏伊士运河的高额通航费,迟早会让英国自己的商船队也承受不起,让蒙蒂在下一轮欧亚海峡共管理事会会议上提出苏伊士运河通航费透明化提案,拉上罗斯福一起要求英国公开运河收入帐目。”
“同时让加斯贝利继续在开罗和贝鲁特推进贸易谈判,不要触碰英国的军事底线。”
她走到舆图室的大幅地中海—中东地图前,用蓝铅笔从罗马出发,沿著的黎波里、开罗、苏伊士画了一条弧线,一直延伸到红海和印度洋。
然后將这条弧线折向远东,停在九州和琉球的位置上。
从地中海到印度洋,从红海到南海,义大利的商船可以在环地中海同盟、欧亚海峡共管理事会和远东占领区的保护下自由通行。
英国还守著苏伊士运河的收费站和波斯湾的油井,但这条贸易线上每一天都在增加义大利的货轮、义大利的贷款和义大利的港口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