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巴黎。
塞纳河两岸的梧桐絮飘满了整条圣米歇尔大道,咖啡馆露台上坐满了刚从战时配给制中缓过气来的巴黎市民,他们一边喝著掺了菊苣根的咖啡,一边对著报纸上各党政纲的摘要爭论不休。
法兰西第四共和国成立以来的第一次制宪议会大选已进入白热化阶段,街头贴满了海报,广播里轮番播放竞选演说,连乡下小镇的教堂公告栏都被各党派的宣传单页糊了一层又一层。
人民共和运动的竞选总部设在巴黎第八区一栋从维希旧官僚手中收回的奥斯曼式大楼里,门廊上掛著一面巨大的三色旗和一面环地中海同盟的蓝旗。
党主席罗贝尔·舒曼的竞选海报以淡蓝色为底,標语简洁——“在和平中重建,在欧洲中立足”。
舒曼本人每天早晨从卢森堡宫出发,乘火车前往外省发表演说,晚上回到巴黎与教会代表和商会领袖进行闭门磋商。
他的基本盘由教会、城市中產阶级和工商业主构成,主张全面支持刻律德菈的欧洲一体化蓝图,將法国经济重建与环地中海共同市场深度绑定,依託义大利核威慑保障法国安全,同时承诺维持殖民地十五年自治过渡期的稳定。
格兰迪的非正式承诺通过加斯贝利传到了舒曼的竞选办公室主任手中。
若人民共和运动胜出並主导组阁,义大利將扩大法国在鲁尔工业区的合作份额,从目前的机械设备回购扩展到特种合金和航空零部件的联合生產;
向法国全面开放地中海自由贸易区,减免从阿尔及利亚到马赛的农產品关税;
加斯贝利本人则每周两次在圣多米尼克街办公室与舒曼共进工作早餐,两人討论的议题从鲁尔工业区的煤钢联营方案延伸到爱琴海岛屿的港口扩建融资。
法国共產党的竞选总部设在巴黎第十九区一栋由旧工厂车间改造的朴素建筑里,墙上掛著蒙著黑纱的烈士肖像和印有“麵包、和平、自由”字样的横幅。
总书记莫里斯·多列士在圣但尼工人区的周末集会上站在临时搭起的木板讲台上,身后是工厂的砖砌烟囱和停產的吊车架。
他在左翼报纸《人道报》全文刊登表示,舒曼的人民共和运动是义大利银行家的买办,他们的关税同盟会让法国工人永远沦为罗马装配线上的螺丝钉。
法共反对任何以义大利核武器为保护伞的军事同盟,要求在宪法中明確写入“法国不加入任何针对苏联的排他性军事条约”,同时承诺在联合政府框架內爭取劳工福利与国有化改革。
苏联驻巴黎大使馆的文化参赞每周向法共竞选总部转交来自莫斯科的广播宣传稿。
这些宣传稿从不涉及武装斗爭,只聚焦於欧洲一体化的排他性和法共在联合政府內的社会改革主张。
但莫洛托夫在给驻巴黎观察员的私人电报中明確指示,苏联全力保障法共的合法参选权利,不过法共不可越过合法界限。
莫洛托夫同时向义大利驻苏大使重申了黑海通行权条款的不可侵犯性,释放了不对法共参选施加额外压力的信號。
社会党的总部设在巴黎第六区一栋安静公寓的三层小楼里,窗外正对著卢森堡公园的梧桐树。
党领袖莱昂·布鲁姆常在公园长椅上接受记者採访,他穿著一件旧花呢西装,手里拿著一份折了角的《费加罗报》。
他既不支持舒曼对义大利的完全依附,也反对多列士將法国引向苏联阵营。
他认为法国应在美苏意三大国之间保持独立平衡,既接受欧洲共同市场,又要求在新宪法中写入“欧洲防务体系由联合国安理会授权而非罗马单独决定”的条款;
既支持殖民地十五年自治过渡,又要求过渡期內保留法国在新宪政框架下的文化主导权。
他的竞选口號是“平衡与独立”,这让他成为人民共和运动与法共之外最关键的不確定因素。
戴高乐派自由法国的竞选办设在巴黎蒙帕纳斯区一栋不起眼的公寓里,面积只有人民共和运动总部的零头。
墙上的宣传標语用浓黑字体写著“法兰西唯有独立”。
戴高乐本人在竞选期间保持低调,只在巴黎一次面向退伍军官的小型集会上发表了简短演说。
他身穿便装,语气低沉而克制表明:
法兰西的民族尊严,不需要任何外国君主的背书来证明。法兰西的权益,要用自己的舰队和刺刀去守护,而不是在餐桌旁等著別人施捨。
他的核心票仓集中在法国西部保守乡村、海外殖民地旧军官和部分反维希但不认可第四共和国的知识分子中间,以及那些认为朱安和达尔朗对义大利让步过多的退伍军人家属。
邱吉尔通过私人渠道向戴高乐竞选办提供了小额竞选资金,由伦敦一家註册在直布罗陀的贸易公司匿名转出,同时自由法国在伦敦的广播站每晚用法语播放社论,重点不是欧洲一体化,而是殖民地与主权独立。
但戴高乐清楚这笔钱的政治含义——他曾在私下对勒克莱尔说,温斯顿的钱袋里永远夹著一份英国对法国殖民地的旧式地图。
勒克莱尔则对竞选办主任坦承,目前能拿到的议会席位不会太多,他们在这场大选中只能成为一支发出声音但无法主导曲目的力量。
加斯贝利在日常协调会上將所有竞选动態匯总成一份加密电报发往罗马。
他在电报末尾对当前选情做了评估:
人民共和运动小幅领先,法共紧隨其后,社会党与戴高乐派分庭抗礼,最终的选举结果很可能需要人民共和运动与社会党或法共组成联合內阁。
他已收到mrp试探与社会党联合组阁的信號,布鲁姆提出要求在新宪法防务条款中加入“联合国安理会为欧洲防务体系授权机构”的措辞,这一条目前还在谈判中。
格兰迪將电报送进书房时,刻律德菈正靠在窗前俯瞰台伯河的暮色。
她读完后拿起蓝笔,在电报末尾的空白处写下了几行批语。
布鲁姆想要的安理会背书可以给他,条文中可以写入联合国安理会作为欧洲防务体系授权机构。
她同意用扩大鲁尔工业合作份额来换取德国对法国大选保持中立,並让加斯贝利继续在mrp和社会党之间做桥樑,优先促成mrp与社会党联合组阁。
至於法共,如果法共愿意在联合內阁中接受劳工部或社会事务部这类非核心职位而非国防或外交,可以考虑。
她將批完的电报递给格兰迪,然后独自站在窗前望著花园里那棵黎巴嫩雪松久久出神。
窗外的暮色正从圣彼得大教堂穹顶后缓缓沉落,台伯河上的驳船拉了一声低沉的汽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