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8月24日,午后,贝希特斯加登,伯格霍夫。
闭门会谈结束后,午餐吃得沉默。
希特勒恢復了主人的殷勤,亲自为刻律德菈斟了一杯莫泽尔雷司令,但两人都没怎么喝。
餐具碰撞瓷盘的声响在石墙餐厅里显得格外清脆,像某种被拉长了的伴奏。
里宾特洛甫试图用阿尔卑斯山区猎鹰的话题打破沉默,格兰迪伯爵配合著应了两句,但空气始终没有真正鬆弛下来。
餐后,希特勒忽然侧过身,用一种与上午截然不同的、近乎私人聊天式的语调对刻律德菈说:“陛下,我听说您的棋艺在欧洲从无败绩。我少年时在维也纳也下过几局,算不上高手,但一直想领教真正的棋艺。不知陛下能否在返程前,赐我一局?”
刻律德菈端著咖啡杯的手停了一瞬。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临时起意,石室里的僵局需要一个出口,有些话在谈判桌上已经说不下去了,但换个棋盘就还能再聊。
希特勒在找一个让她和自己都能在各自底线之间达成默契的台阶,而棋盘是最好的台阶。
所有人都能被关在门外,而所有的默契都不需要写在纸上。
她放下咖啡杯,点了下头,“元首先生有兴趣,本王当然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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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钟后,两人已经隔著一副棋盘坐在休息室里。
房间不大,四壁是深色松木镶板,壁炉没有生火,窗外的阿尔卑斯山脊线在午后的逆光中呈现出一种冷峻的靛青色。
棋盘是枫木和胡桃木拼接的,棋子是象牙雕成的德国標准制式,白子这方的底座边缘隱约可见一串被磨损的旧编號。
这副棋不是他让人特地从维也纳的老棋具店找来的,也不是他少年时那副,而是他下令让副官从司令部俱乐部里临时搬来的。
它只是他临时想到的一个道具,但这让刻律德菈反而更確信,希特勒真正想要的不是下棋。
希特勒执白,他的开局是王前兵——e4,標准而有力。
刻律德菈应了西西里防御,前几手落得很快,双方都没有说话。
直到棋盘上出现了第一个可以被交换的兵。
希特勒的中指轻敲了一下那枚白兵的顶端,没有直接推它。
“陛下,今天上午在石室里,我们谈了很多。有些话我不该在翻译官面前说,但在这个棋盘面前,也许可以。”
他將那枚兵往前推了一格,“如果——我说如果——德国在未来某个时候,需要在南面採取一些必要的行动。我不需要义大利的支持,我只需要义大利不站在对面。陛下是否认为,这种默契有可能用比条约更简单的方式来实现?”
刻律德菈低头看著棋盘,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外交试探,而是將一枚黑马跳到c6,用棋子在棋盘上说话。
“那要看这种默契是否对等,如果有人在棋盘上要求对方的王翼按兵不动,他自己至少应该承诺不碰对方的后翼。”
希特勒听懂了这个棋步和这句话的结合,他嘴角动了一下,隨即应了一手象。
“地中海是义大利的后翼,这一点,德国没有兴趣干涉,巴尔干沿海也一样。我理解义大利在该地区拥有独特的经济利益和战略联繫——从爱奥尼亚海到亚得里亚海,德国的注意力不在那里。”
他將白象移到g5,压住她的骑士,“北非也一样。意属利比亚和东非的秩序,柏林可以公开表示不持异议。”
刻律德菈的眉毛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公开表示不持异议,这是他在棋盘上主动放下一块筹码。
她没有立刻被这个表態打动,但在心里快速计算了它的价值。
利比亚的石油勘探正在推进,东非的统治新框架刚稳固,如果柏林公开確认不干涉义大利殖民地,等於替她在英法面前省掉一大堆外交成本。
她將黑兵推进到d6,加固了中心,然后抬起眼睛。
“那么,德国的合法利益呢?我是否可以理解为,如果义大利对德国在中欧的经济与文化利益保持理解態度,不在军事上製造麻烦,德国也会对义大利在北非和地中海的现有秩序保持理解?”
“正是如此。”
希特勒將白兵推至a3,解放了后翼的空间,手指在棋盘边缘轻轻敲了一下,“但德国未来的行动可能包括一些……超过经济与文化范畴的必要措施。奥地利只是第一步,捷克斯洛伐克的苏台德地区有三百万德意志人。我不需要义大利的公开支持,我需要的是——”
“不集结兵力。”
刻律德菈替他说完了这句话,她的黑后已经被逼到了d7,但这是个陷阱式的安全位。
她走这步时故意停顿了片刻,让他以为她在犹豫。
“如果柏林採取某些必要措施,罗马不会在阿尔卑斯南麓集结兵力。这句承诺,本王可以在这里给。但仅限於不集结兵力。公开层面,如果柏林以武力改变主权国家边界,义大利保留外交谴责的权利。”
希特勒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听懂了这句话的全部:义大利不会出兵阻拦德国吞併奥地利,不会为苏台德动一兵一卒,但在国联讲坛上,她不会替他辩护。
她用不集结兵力换了他不干涉南欧,又用保留谴责权保住了自己在英法面前的中立脸面。
这等於她什么实质损失也没有,却让他欠了她一个人情。
他將白王短易位,把王转移到安全位置。
“………可以。”
希特勒看著棋盘,像是在看自己接下来所有可能的后手。“外交谴责是陛下自己的权利,我在乎的不是言辞,是集结。”
“那阿尔卑斯的另一边就不会有集结。”
刻律德菈將黑王也短易位,她的防线已经完成。
就在这时,她走了一步让希特勒沉默了片刻的棋,她没有去吃他故意暴露在e4的弃兵。
那个兵从开局起就被他推到最前方,他一直在等她贪吃它,一旦她吃了,他的后就会顺势切入她的后翼腹地。
但她没吃,她把黑后横移至b6,反而给他自己的e4兵製造了一个间接威胁。
这一步既不吃子也不逃避,而是彻底绕开了他设置了两天的诱饵。
希特勒发出一声极轻的、介於嘆息和笑声之间的鼻息。
他认出了这一步,这不是他计划中的任何一条推演线路,但他已从对面这个年轻女人身上读懂了它的含义——
她不会接受任何被別人拋出的诱惑。
“我听说陛下从无败绩,是真的吗?”
“要看元首先生问的是哪种棋,西洋棋確实没有。”
“那今天我们就下成和棋。”
他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推倒了自己的白王。
棋子磕在枫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而短促的声响,像一枚钉子被轻轻敲进木缝。
棋局结束后,希特勒靠在椅背上,用茶匙搅著已经凉了的咖啡,语气彻底鬆弛下来。
“陛下,我尊重义大利在地中海和巴尔干的利益。那里不是德国关切的方向,北非的事务也一样,义大利王国的海外秩序,柏林不持异议。”
“德国的利益,义大利同样理解。”
刻律德菈將黑后从棋盘上拈起,放回棋盒,“但本王需要重申一点:如果德国在任何时候以武力方式对待奥地利或其他主权国家,义大利保留公开抗议的权利。不是威胁,是外交责任。”
“………我理解。”
希特勒將棋子一颗一颗收进棋盒,“义大利不集结兵力,这是陛下给我的保证。德国不介入地中海——这是我给陛下的对等。至於外交措辞,陛下当然有权选择自己的语言。”
他抬起眼睛,灯光把他双眼里的几缕灰蓝色点亮了片刻。
“未来欧洲的秩序,將由懂分寸的人重新划定,陛下是我遇到的第一个真正懂分寸的人。”
刻律德菈没有回应这句恭维,她將最后一枚黑子放回棋盒,合上盖子,站起身。
“元首先生,这局棋,我们没有分出胜负,以后也不必有。”
当天深夜,国宾馆的檯灯还亮著。
壁炉没有生火,窗外阿尔卑斯山的轮廓比白天更沉、更冷。
贝希特斯加登夏末的山风从北面刮来,停在山脊线上,没有往南吹。
义大利的北境依然安静,山顶冰川上盖著一层千年未化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