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8月25日,柏林,访德最后一日。
欢送仪式在柏林总理府前举行。
没有红地毯,没有仪仗队,这是刻律德菈在会谈结束时向里宾特洛甫提出的要求:最后一天,一切从简。
天空是淡灰色的,云层高而薄,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来,在总理府的石阶上投下几片移动的光斑。
希特勒换回了那件深灰色西服,左胸口袋里仍然別著铁十字勋章,只是今天没有人给他別麦克风。
他站在石阶顶端,背后是总理府那扇巨大的橡木门,两侧站著戈林、戈培尔和里宾特洛甫。
刻律德菈穿著正好,领口別著银质王棋,她站在石阶第二级,与希特勒等高。
隨行人员在身后排成两列,梅塞將军与格兰迪伯爵站在左侧,维吉妮婭站在右侧侧后方,马尔蒂尼在外围鬆散的记者群中安静地警戒。
德国广播电台的播音员对著麦克风说:“义大利女王刻律德菈一世陛下今日结束对德意志帝国的国事访问,即將返回罗马。此次访问標誌著德意两国友好关係进入了一个新时代。”
记者们架起相机,镁光灯在灰濛濛的空气中爆出一连串银白色的烟雾。
希特勒伸出手,刻律德菈握住,这是他们在公开场合的最后一次握手,也是所有照片里被刊登得最多的一张。
比机场那张更放鬆,比军演那张更自然。
“陛下,这几天,是德国外交史上最重要的几天。”
希特勒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显然不是临场发挥,他停顿了一拍,“我深信,今天我们共同奠定的友谊基础,將在未来几十年里为两国人民带来和平与繁荣。”
刻律德菈点了下头,她的回答比机场那天更短,但每一个音节都经过精准的压缩:“元首先生,义大利珍视与德国的正常友好关係。本王相信,只要双方都坚持尊重彼此核心利益的原则,这种关係將持续发展下去。”
没有“同盟”,没有“命运共同体”,没有“新时代”,只有“正常友好关係”和“核心利益”。
记者们忙著在速记簿上抄录,没有人交头接耳。
合影结束后,两人並肩走向总理府侧门,那是一条通往內部走廊的便道,只有少数核心隨员可以进入。
这是临行前最后的私下交谈。
希特勒將隨行人员留在走廊尽头,自己与刻律德菈站在廊柱下。
廊柱是灰色大理石的,柱身上刻著德意志帝国时期的浮雕,空气里有一股从总理府地下室传上来的淡淡潮气。
“陛下,我们之前达成的那些默契。我希望它们能经得起时间。”
“只要双方都信守承诺,它们就经得起,我可以再说一遍。”
希特勒点了点头,没有伸手,没有重复那些关於“友谊”的辞令,他只是说:“陛下,你是我遇到的最不像君主的君主,也是最让我无法轻视的对手。”
“对手不需要握手,对手只需要边界,而阿尔卑斯山脊已经画好了。”
两人没有再对视,希特勒转身走向走廊深处,刻律德菈转身走向门外。
里宾特洛甫快步跟上去,在台阶下低声问元首此行是否达到预期。
希特勒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话:“拿到了。但只拿到了她愿意给的,她不愿意给的,我连摸都没摸到。”
他隨即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像是自言自语:“阿尔卑斯山从来没有这么高过。”
下午,容克ju 52专机从滕珀尔霍夫机场起飞。
柏林在机翼下方缓缓缩小成一片灰白色的拼图:施普雷河,布兰登堡门,总理府的石阶,还有远处正在冒烟的克虏伯埃森工厂烟囱。
云层很厚,飞机穿过云层时顛簸了几下,然后平稳地升到了云海之上。
刻律德菈解开领口的纽扣,靠在舷窗边。
窗外是无穷无尽的云海,像一张被谁揉皱了又摊开的灰色棋盘,从云隙间偶尔可以望见下方的山脊——那是阿尔卑斯山,从北侧看,它是白色的、冷峻的,但它的南侧正在被午后的阳光照亮。
维吉妮婭过来,“陛下,格兰迪伯爵在柏林做了最后一次公开採访,他向记者澄清——”
她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摘要卡,“『女王在柏林未与任何德方代表达成超出正常外交框架的协议,义大利的独立外交原则未发生任何变化。』”
刻律德菈接过摘要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笔,在“正常外交框架”几个字下面轻轻画了一道线。
“可。”
专机降落钱皮诺机场时,罗马正下著细雨,跑道上的积水反射著昏黄的灯光,空中飘著一股泥土和柏油混合的气味。
没有仪仗队,没有红地毯,翁贝托亲王站在跑道尽头,身后只有巴多里奥元帅和一辆防弹轿车。
翁贝托上前一步,接过妹妹从舷梯上伸出来的那只的手,握紧了一瞬。
“家里都还好?”刻律德菈问。
“一切都好。”
她鬆开手,从舷梯上走下来。雨滴飘在她的白髮上,发尾的蓝色在昏暗中几乎看不出来,但她没有加快脚步。
回到奎里纳尔宫的书房后,壁炉的火还没生起,书房有些冷。
刻律德菈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雨中的罗马在夜幕下静静地闪著几盏稀疏的灯光,台伯河像一条黑缎带穿过城市。
维吉妮婭推开门轻声说:“陛下,广播已经准备好了,三分钟后全国转播。”
“稿子呢?”
“按照陛下在飞机上的口述打好了,没有改过。”
她接过稿纸,走向隔壁的广播室,技术员替她拉开话筒前的椅子,她坐下对著话筒开口。
“义大利人民,我是刻律德菈,刚刚结束对德意志帝国的国事访问,现已返回罗马。”
“此次出访,是在正常外交框架內进行的友好交流,义大利与德国之间未缔结任何军事协定,未签署任何政治盟约。”
“义大利的外交政策始终以国家独立自主为核心,以维护和平秩序为宗旨。”
“阿尔卑斯山是义大利的边界,地中海是义大利的防区。”
“我们不会主动参与任何外部战爭,不会为任何大国的扩张背书,也不会让任何国家的军队借道义大利领土。”
“义大利的和平不是软弱的和平,是建立在自尊、自强和独立基础上的和平。”
她停顿了一下。
“义大利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前线,也不会允许任何人把我们的土地变成前线。”
“让我们继续工作,继续种地,继续造机器,继续教育我们的孩子。”
“和平不是別人给的,是我们自己守住的。”
技术员的耳机里只剩下磁带匀速转动的声音。
翁贝托站在二楼阳台上,窗开著,雨声和广播的回音同时从窗缝里灌进来。
他听到那句临时加进去的话——“继续种地,继续造机器”时,忽然想起多年前父亲在卡波雷托后站在同一个走廊里对自己说,不要倒下。
他当时不懂那句不要倒下的分量,现在他懂了。
特斯塔乔区的救济站里,收音机音量被开到最大。
有人站著,有人蹲著,有人手里还攥著刚领到的麵包。
科隆纳把笔记本摊在登记台上,一个字都没写。一个老太太揪著围裙边喃喃道:“她说不会有战爭。”旁边一个退伍兵没有回答,只是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
在皮埃蒙特旧庄园里,玛法尔达正坐在壁炉旁,膝上盖著毛毯。
恩里科趴在地毯上画画,画的是两棵雪松和一条蓝线,他听见广播里姨妈的声音,抬头问妈妈:“tante k在说什么?”
玛法尔达摸了摸他的头,“她在说,你们可以在这里安心长大。”
伦敦,唐寧街十號,张伯伦听完广播译文,將电报译稿放在桌上。
他摘下眼镜,对艾登说:“义大利不会主动助长战爭,这比我们期待的还要好。”
艾登点头,“首相,她访问期间没有给德国任何军事承诺。唯一没说出口的可能是,如果我们想要义大利靠得更近,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张伯伦沉默了一会,然后说:“那就让德拉蒙德继续接触,不要急。”
巴黎,肖当在他的办公室里点了一根新烟。
窗外雨声淅沥,收音机里的法语转译还在播,肖当对坐在一旁的国防部长达拉第说了一句:“她把义大利撑开了,像一把伞,既不让德国的雨水打进来,也不替我们挡风。这把伞我们能接受。”
达拉第问:“阿尔卑斯的防线呢?”
“她说『阿尔卑斯山是边界』,这句话就够了。”
莫斯科,史达林在深夜办公室里听完广播的俄文译稿。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的菸斗没有点燃,菸丝微微发潮。
他对莫洛托夫说:“她维持了中立,但没有对我们关上任何门。上次的工具机贸易谈判继续推进。”
柏林,希特勒在总理府里听完广播的德文译稿。他靠在椅背上,没有发火,也没有微笑。
他把双手交叉在脑后,看著天花板上那幅腓特烈大帝的油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