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孔祥熙的专机降落在钱皮诺机场。
行政院副院长、財政部长、蒋介石的连襟,他的官方头衔很长。
刻律德菈派格兰迪去接机,没有红地毯,没有仪仗队,只有一排宪兵便衣在跑道尽头站成鬆散的弧线。
孔祥熙走下舷梯时,罗马冬日的斜阳正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深灰色的中山装上,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格兰迪迎上去,握手时轻声说了一句:“女王陛下对中国人民的处境深表关切。”
孔祥熙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义大利是中国在国联之外唯一一个还在持续向中国输送军火的欧洲大国。
这不是因为义大利偏爱南京,而是因为罗马从来不把“中立”和“停止贸易”当成同义词。
从马德里到上海,罗马的武器出口原则一直只有两条:谁付钱就卖给谁;义大利的中立不意味著义大利的工厂必须停產。
孔祥熙在奎里纳尔宫覲见厅与刻律德菈的会面持续了一个小时。
没有记者,没有速记官,只有格兰迪在场。孔祥熙代表国民政府提出了三项请求:
第一,希望义大利继续维持对中国的正常贸易,特別是军火和工业设备的供应;
第二,希望义大利在国际联盟或其他外交场合公开谴责日本的侵略行为;
第三,希望义大利在可能的情况下,向中国提供技术援助,包括铁路和军工生產。
刻律德菈的回应很直接,没有使用任何外交惯用语里那些绕来绕去的虚擬式。
“第一,贸易继续。桐油、钨砂换机械零件这条线不会断,我已指示海关对中方物资予以优先通行。”
“第二,公开谴责。我会在適当时候发表声明,但措辞和时机由罗马决定,不与任何其他国家的议程同步。”
“第三,技术援助。义大利可以提供铁路工程諮询和军工图纸,但所有援助通过民间渠道进行,不签署政府间协议,不给东京留下任何宣战藉口。”
孔祥熙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向刻律德菈深深鞠了一躬,“陛下,行胜於言。中国的百姓会记住谁是他们在最黑暗的时候仍然愿意做生意的朋友。”
刻律德菈將手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孔院长,请转告蒋委员长,义大利是中立国,但中立不是眼盲。日本人轰炸平民、封锁海岸,这些事我看在眼里。”
刻律德菈略微停了一下,抬起眼与孔祥熙对视,“外交大臣昨天提醒我,孔院长的任期即將在数周后结束,这次访意可能是任內最后一次以官方身份出访欧洲。正因如此,我才要把最直接的话留在今天说。”
孔祥熙微微欠身,格兰迪陪他离去,他注意到这位即將卸任的財政部长攥著公文包提手的手指仍像来时一样用力。
孔祥熙离开罗马后一周,一份来自延安的报告通过中共地下渠道辗转送到义大利驻上海商务代办处。
报告是打字机打的,没有署名,但纸张边缘有明显的磨损痕跡,显示它曾被摺叠后藏在某处隨身携带。
报告的核心內容是对义大利过去两年对华政策的评价:
义大利新政权自上台以来,在中日衝突中始终维持中立立场,拒绝加入反共產国际协定,对华贸易从未中断,军火出口以民间贸易形式持续进行。
中共方面认为,义大利的中立是当前欧洲列强中对华最有利的中立。
报告末尾附了一句手写的话:“刻律德菈不像墨索里尼。她更像一个精明的商人,但至少她不会在交易之外捅刀。”
这句话旁边有人在延安窑洞里加了一段分析,字跡极淡,笔锋瘦削,用词比正文更直白:“义大利的中立本质上是一种利益最大化策略,但在法西斯主义盛行的欧洲,能够不被希特勒拖上战车的君主本身就值得持续观察。义大利现在是中国在欧洲唯一一个可以坦率做生意的国家。”
同一天,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內部也在一份內部评估中写道:义大利是当前欧洲主要大国中唯一一个“可稳定预期的对华贸易伙伴”。
这份评估被夹在每周军需简报的附件里,递到了委员长侍从室。
南京陷落的消息传到罗马时,刻律德菈正在舆图室与梅塞和塞涅卡核对阿尔卑斯防线的冬季维护计划。
维吉妮婭將战报放在她面前。战报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浸了血:南京城破,日军入城,发生大规模针对平民和战俘的屠杀。
刻律德菈拿起战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她將战报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
“公开声明。”
她开口时语调平稳,但握著蓝手杖的指节比平时略紧,“义大利王国谴责日军在南京的暴行,这不是交战,是屠杀。”
“另,格兰迪,暂停对日本的部分贸易。之前日本订购的那批工具机,暂不发运。另通知日本驻意大使,我不接受他这周的覲见申请。”
格兰迪记下要点,犹豫了一秒,“陛下,日本方面可能会报復,他们的海军正在远东扩张,我们与东京的贸易额虽然不算大,但工具机和合成橡胶的利润——”
“谁在这个月往日本运工具机,就等於在南京的废墟上刻自己的名字。”
刻律德菈打断了他,“义大利不赚这种钱。”
声明在当天下午通过罗马广播电台播发,隨后由格兰迪在例行记者会上全文宣读。
措辞不涉及任何意识形態审判,不使用任何超出字面意义的形容词,但谴责的强度清晰可辨:
“就南京所发生的事態,义大利王国政府认为其已完全逾越了交战国正当军事行为的底线,必须予以公开谴责。”
“针对当前局势,义大利政府同时决定暂停对日本出口部分涉及战略用途的工业物资。此决定即日生效。”
声明中没有使用“暴行”“屠杀”等情绪词汇,但“暂停对日本部分贸易”这一具体行动的分量足以压过所有修辞。
日本驻意大使杉村阳太郎在当天深夜紧急约见格兰迪,语气强烈地表达了“遗憾”。
格兰迪在会见记录中写道:“杉村说,日本政府对义大利暂停部分贸易表示失望,认为这有悖於两国间一贯的友好贸易传统。他用了友好这个词,之前的拜会上可从没提过这个词。”
十二月下旬,罗马下了一场细雪。
雪不大,落在台伯河两岸的梧桐枯枝上,很快就化了。
緹里西庇俄丝走过圣彼得大教堂空无一人的广场,第二天,义大利所有教堂在降临期弥撒里统一加念了一段简短的代祷词:“为远东身陷战火的无辜者,为所有在暴力面前没有失去声音的人。”
次日清早,教皇庇护十一世在私人图书馆里对国务卿帕切利说,把之前已经擬好的牧函草案重新拿出来,改成明確的措辞,在圣诞节前发出去,不要用含糊的套话。
他停顿了一下,將圣经轻轻放在摊开的公报旁边。
“我们谴责暴力,但不要在同一个文件里把凶手和受害者放在对称的句式里。”
“受害者不需要对称,他们只需要公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