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0月上旬,罗马的秋雨下得很有耐心。
台伯河两岸的梧桐叶开始泛黄,风一吹就打著旋落在石板路上,积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色水洼。
刻律德菈桌上放著两份文件,一份是南斯拉夫摄政王保罗亲王亲笔签署的换文,另一份是希腊首相梅塔克萨斯的亲笔信。
两份文件都不长,措辞克制而务实,没有“同盟”“友好条约”之类的华丽辞藻,核心条款几乎完全对称:
互相尊重现有边界,不参加任何针对对方的军事同盟,发生国际危机时双方安全部门保持直接沟通;
意方给予最惠国关税待遇,並为贝尔格勒和雅典提供港口仓储扩建的技术贷款。
换文的末尾,南斯拉夫方面用打字机补了一句——“本文件不包含任何秘密附加条款。”
这是保罗亲王亲自要求加上的,格兰迪在附註中写道:摄政王希望这份文件能被所有人看见,尤其是柏林。
希腊方面则在信函中主动提议,將爱奥尼亚海联合巡逻从季度联演升级为常態化轮值,双方舰艇互不进入对方领海基线以內。
刻律德菈將两份文件从头到尾看完,提起蓝笔,在每份文件封面上都画了一个极小的圈,圈里写了同一个词:准。
文件签署的消息在当天下午通过官方渠道同时向罗马、贝尔格勒和雅典发布。
各国驻意使馆的新闻官在收到通报时反应各不相同。
十月中旬,里窝那港新建的第四號储油罐完成了最后的氮气加压测试。
巨大的钢筋混凝土罐体在阳光下泛著灰白色,罐顶的排空阀嘶嘶作响。
这是波斯湾原油运抵义大利本土后专门为战略储备扩建的第一个储油罐,容积比原有最大罐体翻了一倍。
刻律德菈在防弹轿车里听完翁贝托亲王关於港口燃料储备的简报,將报表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列著的数字是用打字机黑色墨水列印的——原油、柴油、航空汽油和船用重油加总,按当前舰队和工业消耗速度估算,可维持约二十四个月。
这个数字上个月刚突破二十四个月的临界线。
她合上报表,在封面上写了两个词:“继续填充。”
然后將报表还给翁贝托。
防弹轿车沿著台伯河往奎里纳尔宫方向驶去,经过特斯塔乔区时,梧桐落叶正被环卫工人扫成一小堆一小堆的篝火状。
十月下旬,英法意三方在罗马举行了为期两天的非公开会谈。
地点不在奎里纳尔宫,而在科隆纳家族在罗马近郊的一处庄园別墅。
別墅是十七世纪的老建筑,石墙爬满了常春藤,会客室的壁炉里烧著橄欖木,火光照得墙上的古罗马地图微微泛红。
选择这个地方是格兰迪的主意——不是外交部,不是王宫,不是任何会被记者拍到的官方场所。
英法大使从罗马市区驱车前来时,穿过一条两旁种著义大利松的砂石路,路上没有记者。
会谈在壁炉前的长桌上进行。
英方代表是德拉蒙德爵士和英国外交部地中海事务司司长,法方代表是法国驻意大使和法国海军部的一位少將。
义大利方面由格兰迪伯爵和巴多里奥元帅出席。
第一天的议程围绕西班牙內战的最新態势展开,第二天转入地中海安全和巴尔干问题,实质性的突破出现在第二天下午。
德拉蒙德爵士將一份伦敦方面的非正式立场文件推到桌面上。
文件措辞极其谨慎,反覆使用了“理解”“非正式共识”和“在不公开层面”等限制性措辞,但核心意思很清楚:
如果义大利能以可验证的方式持续保持中立,不加入任何针对英法的军事同盟,不向德国提供战略过境权——
英国將在事实层面承认义大利在巴尔干西部沿岸的经济主导地位,在地中海航运安全领域视义大利为平等伙伴,並愿意大幅增加对义大利的工业设备出口配额。
法方代表隨即以口头形式做出类似表態,並额外提出:巴黎愿意与罗马就突尼西亚边境非军事化和阿尔卑斯山南段空中走廊的安全管控建立定期磋商机制。
巴多里奥元帅负责地中海安全议题。
他在第二天的议程中以逐火军总参谋部的名义做了简短的报告,解释了义大利舰队在中地中海的常態化巡逻如何与英法护航编队实现航线协调。
以及西西里海峡和爱奥尼亚海入口的联合反海盗行动如何逐步转为常態化的海上安全合作。
他没有说“同盟”,他用的是“合作”,英法代表都没有反驳这个词。
刻律德菈没有出席这场会谈,她在最后一天下午召见了格兰迪,听完他的匯报后用一句话敲定了底线:
“义大利暂时不会加入任何军事同盟,不会为英法站岗。但我们可以与英法各自维持现有层级的合作关係。”
窗外秋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台伯河上的驳船拉了一声低沉的汽笛。
第四十九章 冬临
1937年11月
都拉斯港的防波堤是十年前由义大利工程兵修筑的,如今堤身上的混凝土已爬满藤壶。
演习舰队分批驶入阿尔巴尼亚近海时,天刚亮。
海面平静得像一块灰色玻璃,第一舰群的驱逐舰分舰队以单纵队破开水面,航跡在船尾展开成两条长长的白色裂隙。
梅塞將军站在旗舰航海舰桥的露天翼台,海风把他军帽的帽檐吹得微微上翘。
他身后两个参谋正展开大幅阿尔巴尼亚—希腊边境地图,图上標註的演习区域从都拉斯港向东南延伸至科尔察谷地。
这是一片被喀斯特地貌切割得支离破碎的丘陵地带,地形与义大利南部相似——低矮起伏的丘陵,裸露的石灰岩,深而窄的冲沟,非常適合模擬山地快速部署。
演习代號“冬隼”,分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两棲机动:海军陆战队从都拉斯港登陆,与阿尔巴尼亚当地部队会合,演练港口占领和滩头补给线建立。
第二阶段是山地穿插:从都拉斯港出发的机动纵队与从希腊边境一侧赶来的联合巡逻分队共同向科尔察谷地推进,途中演练反伏击与直升机协同火力支援。
所有弹药均为实弹,但靶场设在无人谷地。
梅塞在演习开始前对舰长们说了一句话:“让他们看见我们,但不要让他们害怕。”
这句话被舰队参谋长记进了航海日誌。
与此同时,在罗马,刻律德菈坐在舆图室的长桌前,面前摊著同样的地图。
演习进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通过加密电报送到她桌上。
她知道“冬隼”的真正意义不在於展示义大利能打贏谁,而在於让所有旁观者:柏林、伦敦、巴黎、贝尔格勒等看到义大利有能力在极短时间內將一支完整的机动部队投送到亚得里亚海对岸,同时维持海岸控制。
电报机在隔壁房间响了,维吉妮婭將译出的电文放在她面前:
演习第一阶段完成,登陆部队已与阿尔巴尼亚方面会合,无任何意外。
刻律德菈读完后將电文放在右手边那叠“已阅”文件上,拿起蓝笔,在地图上都拉斯港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圈。
演习结束的当天傍晚,巴尔干各国的反应已陆续匯总到格兰迪的案头。
南斯拉夫国防部发表了一份简短声明,措辞谨慎而克制:“南斯拉夫注意到义大利在阿尔巴尼亚境內举行的军事演习。
鑑於意南两国此前已確认互不侵犯共识,此次演习不构成对南斯拉夫领土完整的威胁。”
希腊的反应更平静,梅塔克萨斯首相在雅典对记者说,希腊与义大利之间的相互理解正在加深,地中海的安全不能只靠口头承诺,还需要联合巡逻和日常技术磋商。
他没有直接提及演习,但记者们都知道他在说什么。
保加利亚的反应在预料之中,语气比贝尔格勒更软:国王鲍里斯三世在接受义大利新任武官递交国书时,主动询问了与义大利扩大进口的可能性。
从柏林通过驻意武官转来的德方观测报告则只有寥寥两行,记录了演习部队番號、登陆舰型號及空中护航编队的出勤架次。
结尾附了一句判断:“意军在当前演习中展示了在亚得里亚海东岸的快速部署能力,但未越过任何已知边界,所有部队均在阿尔巴尼亚境內行动。”
演习结束后,刻律德菈在书房里主持召开了一次小范围的军事总结会。
与会者照例只有巴尔博、巴多里奥和梅塞。翁贝托亲王列席,坐在靠窗的位置,翻开那不勒斯军团的最新训练报告。
梅塞站在地图前,手里拿著一支木质指示棒。他用棒尖点著科尔察谷地那条被丘陵阴影遮蔽的穿插路线,声音平稳而低沉。
“陛下,演习验证了两件事。第一,亚得里亚海快速投送是可行的,两个驱逐舰分舰队可以在数小时內將登陆先遣分队运抵东岸。”
“第二,山地穿插速度比去年朱利安阿尔卑斯演习有改进。希腊方向协同良好,阿尔巴尼亚当地嚮导的引导效率比预期高。”
他停了停,“但我们也暴露了两个问题。制空窗口仍然不够宽——如果敌方航空兵在登陆阶段发动突袭,我们的掩护机群需要在更短的时间內完成战斗转进。”
“另外,山地反伏击科目中步兵分队与可携式迫击炮的衔接出现了脱节,有两组在靶场上的转换时间超出了训练大纲上限。”
巴尔博翻开了自己的笔记本,接过话题。“舰载机需求我已经让空军参谋部做了进一步论证。之前的航空引擎方案,法拉利团队本月正在做v12发动机的持久性测试,进展顺利。”
“如果测试通过,我们可以开始为舰载机的原型机做气动选型。”
他抬起头看著刻律德菈,“陛下,航母的飞行甲板下需要一种能在短距离內爆发高扭矩的引擎。法拉利说能行,但他需要更多时间。臣建议明年春天开始在撒丁岛靶场进行陆上模擬起降试验。”
巴多里奥元帅点了点头,“舰载机可以先从陆上模擬起降开始。地中海上的制空权,不能只靠岸基机场,岸基机场不能挪到马尔他以东。”
刻律德菈將手杖轻轻点了一下地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然后说道:“第一,山地反伏击科目教材由梅塞牵头修订,明年春训前下发给逐火军各团。”
“第二,舰载机研发启动——巴尔博负责,法拉利团队优先。地中海上的制空权,从今天起正式列为国防战略优先项。”
她隨即转向翁贝托,“那不勒斯港口储油罐的施工进度如何?舰载机试飞基地和航母母港的燃料保障需要同步跟上。”
翁贝托將训练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著一张他手写的潦草摘要,“里窝那的储油罐已经完工,但那不勒斯港的新罐还在浇筑地基。今年夏天雨季拖了工期,混凝土凝固比预期慢了。港务局说十一月底能封顶。”
十一月下旬,莫斯科的冬雪已经开始覆盖红场的鹅卵石,苏联大清洗进入了最血腥的高潮阶段。
图哈切夫斯基元帅已於此前被秘密审判並处决,红军总参谋部半数以上高级军官遭到清洗。
义大利驻莫斯科武官发回了一份极为详尽的分析报告,將清洗规模、受害將帅名单、对苏军战斗力短期与长期的评估逐条列明。
报告的结论极为冷静——苏联军队在短期內將元气大伤,对东欧的军事干预能力大幅下降。
中期来看,如果要补充被处决或关押的多数將级军官並在战术层面完成整合,至少要到若干年后。
但长期来看,苏联的工业產能和人力资源总量不可低估。
刻律德菈將报告从头读到尾,在末尾批了两行字:“莫斯科的兵工厂还在。史达林的清洗削弱了將帅,没有削弱钢產量。”
她隨即叫来格兰迪和阿波罗尼,將报告中的一段结论指给他们看。
“史达林清洗了他的军队,但卡拉巴什钢铁厂还在炼钢,尼古拉耶夫的船台还在焊接。我们的海军技术合作不能停,那批装甲钢的质量不取决於图哈切夫斯基的生死,只取决於苏联的轧机。”
“相反,现在苏联更需要我们的技术合作,因为他们的將帅没了,但兵工厂不能停。让莫洛托夫知道,义大利的舰船设计团队可以继续向苏联提供技术諮询,但我们期待下一批装甲钢胚提前交货。”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另外,苏联大清洗在短期內削弱了红军对西欧的干预能力。这意味著德国在东欧的行动將更加肆无忌惮。必须让逐火军在北境的巡逻密度在入冬后保持常规,不要升级,但也不要放鬆。”
格兰迪將这些指示逐条记下,然后合上笔记本。窗外罗马的暮色正从天际漫过来,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在昏暗中泛著最后一抹赭红色的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