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8月7日,柏林的外交照会同时送达伦敦、巴黎和罗马。
希特勒以“解决苏台德地区德意志人遭受的不公正待遇”为名,正式邀请英国首相张伯伦、法国总理达拉第和义大利女王刻律德菈於九月赴慕尼黑举行四国会议。
照会措辞堂皇而强硬,末尾加了一句:“德国相信,欧洲的和平取决於四位领导人的智慧与决心。”
格兰迪將照会译文放在刻律德菈桌上时,窗外台伯河上正飘著一层薄薄的暑雾。
她把照会从头到尾看了遍,然后放在右手边那叠“需要立即討论”的文件最上面。
“希特勒不是邀请我们去谈和平,他是在邀请我们去见证他撕碎捷克斯洛伐克。”
她將手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叫格兰迪、巴多里奥、巴尔博和翁贝托到舆图室,今天晚上。”
当晚的会议从九点一直开到深夜十一点半。
舆图室里掛著大幅中欧地图,捷克斯洛伐克的边界被红铅笔圈了出来,苏台德区打上了斜线。
翁贝托將阿波罗尼匯总的情报逐条读出:“德国国防军已在德捷边境完成西线、南线兵力部署,第一装甲师进入距捷克边境约四十公里的进攻出发阵地,空军轰炸机联队完成转场。从集结密度和后勤准备来看,一旦命令下达,德军可在短时间內发起全面闪击。”
“捷克人不是没有防御,”
巴多里奥將指挥桿移到布拉格的位置,“他们的边境工事是法国人帮著修的,斯科达兵工厂现在是欧洲最好的军工厂之一。但他们没有纵深——波希米亚盆地一旦被装甲师突破,整个国家就会被拦腰切断。”
他停了一下,“而且他们指望的盟友——法国和英国——目前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军事准备。”
巴尔博翻开空军参谋部关於德国空军的最新评估,將几页型號对比表摊在桌上。
“德国空军过去十二个月里大幅扩充了轰炸机联队和俯衝轰炸机的数量,我们的撒丁岛雷达站上个月探测到德国轰炸机联队从巴伐利亚向奥地利转场。”
格兰迪隨后报告了英法方面的动向,“陛下,说实话——伦敦和巴黎已经在私下酝酿妥协方案。英方通过非正式渠道向罗马传递了一份草案——將苏台德区德意志人聚居的部分领土割让给德国,条件是希特勒承诺不再对捷克斯洛伐克其余领土提出要求。巴黎基本同意这一框架。”
“这是牺牲捷克换希特勒一句很快就会作废的承诺。”刻律德菈说。
“是,但他们管这叫『一代人的和平』。”格兰迪合上笔记本。
刻律德菈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蓝铅笔在慕尼黑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义大利必须去。不去,希特勒会在没有我们在场的情况下拍板所有的分割方案,英法会瑟缩在角落里签完字再把责任推给『欧洲的沉默』。”
“义大利必须坐在那张桌子上,以中立调停人的身份,以地中海和南欧利益代表的身份。德国在东欧扩张改变的是欧洲力量对比,而这种改变直接威胁义大利在巴尔干和地中海的长期利益。我们必须確保这一轮分割不以进一步侵蚀南欧战略平衡为代价。”
她转向巴多里奥和巴尔博,“在赴会之前,地中海舰队各支队维持常態化巡逻但不升级態势。”
“逐火军参谋部制定巴尔干远征军预案——如果德国在中欧的扩张最终演变成对巴尔干的渗透,义大利需要確保能够在最短时间內部署一支足以封锁亚得里亚海入口的机动部队。”
“预案涵盖希腊—阿尔巴尼亚方向,重点评估对科孚岛和发罗拉湾的快速控制。不用大张旗鼓,写成演习想定。但要写得真实,真实到隨时可以启动。”
里宾特洛甫八月下旬专程飞抵罗马,带来了希特勒的亲笔信和慕尼黑会议的详细议程。
刻律德菈在奎里纳尔宫小会客厅单独接见他,里宾特洛甫姿態殷勤,但语气里藏不住得意,他显然认为慕尼黑会议將是德国主导欧洲事务的加冕礼,而义大利的在场不过是为这场加冕增添合法性。
“元首期待陛下在慕尼黑的智慧,希望义大利能成为和平解决方案的共同担保人。”
“义大利的角色是调停人,不是共同担保人。”
刻律德菈切住了他的话,“去慕尼黑是为了確保和平解决方案不会成为下一场战爭的火药桶。苏台德问题可以谈,但任何试图將整个捷克斯洛伐克变成德国附庸的方案,义大利不会背书。”
会后刻律德菈对格兰迪说:“德国人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征服者,但他们还需要这场仪式让全世界承认。”
八月最后一周,格拉齐亚尼元帅从利比亚发来密电:南部绿洲新设哨站完成驻防,石油勘探队在北部盆地发现高压油层,但钻井深度尚未达標。
他建议罗马批准將现有驻军中的侦察连改编为“快速巡逻群”,重点覆盖石油勘探区域。
刻律德菈当天批覆同意。
翁贝托亲王在同一天將那不勒斯港口新储油罐的完工报告夹进燃料储备报表,附了一份手写便函放在刻律德菈桌上:
“里窝那第四號罐已封顶,那不勒斯新罐混凝土养护完毕。当前燃料储备可支持整个舰队在战时条件下运行將近两年。巴尔博说舰载机选型还需要几周——但航母的分段切割可以不等飞机。”
刻律德菈批覆航母分段切割按计划推进,舰载机选型加速。
1938年9月28日清晨,巴伐利亚的天空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把柯林斯广场上成排的纳粹党旗染成一片暗红色。
广场周围的建筑外墙上掛满了巨幅红白黑三色旗,每一面都在晨风中沉重地翻卷。
希特勒將会议地点选在柯林斯广场的元首行馆——一栋新古典主义风格的花岗岩建筑,廊柱粗壮,石阶宽阔,正门上方嵌著纳粹党的镀金鹰徽。
这个地点不是隨便选的:它不是总理府,不是外交部,而是纳粹党自己的產业。
每一个走进这扇门的人,都在走进他的地盘。
张伯伦和达拉第已於前一天晚上先后抵达。
英国首相在慕尼黑火车站下车时,站台上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德国官员和一群面色阴沉的英国记者。
没有军乐队,没有仪仗队,没有红地毯。
张伯伦穿著一件灰旧的厚呢大衣,领口翻得很高,手里攥著他那把从不离身的黑伞。
他后来在日记里写道:“我从没见过这么多穿制服的人对我如此冷淡。”
达拉第的待遇好不了多少,法国总理的专列在凌晨进站,德国方面只派了一名外交部司长去接。
两人的住处被安排在距离元首行馆不远的一栋旧別墅里。
別墅是十九世纪末的巴伐利亚乡村风格,阁楼斜窗透著干松木的气味,但壁炉里只象徵性地放了两根木柴。
达拉第到后拉著张伯伦在客厅里坐了一个多小时,两人面前的咖啡从热放到凉。
张伯伦从皮包里抽出那份早已擬好的妥协草案,用铅笔在苏台德区“逐步移交”和“国际委员会监督”几个字下面画了又画。
达拉第抽著高卢烟,把火苗按灭在菸灰缸里,说了一句被法国驻柏林大使后来写进回忆录的话:“我们不是来谈判的,我们是来签字的。”
刻律德菈的专机在上午十点降落,她没有选择专列,专列太慢了,从罗马到慕尼黑要走一整天,而她不打算在这件事上多浪费任何时间。
容克ju 52的机身上涂著萨伏依王室的蓝白十字,机尾的义大利国旗在灰濛濛的天幕下格外刺眼。
希特勒亲自在元首行馆正门外迎接,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標誌性的灰军服,而是换了一套深蓝色西服,但左胸的铁十字勋章別得端端正正。
两人在石阶上握手的时间很短,刚好够三台相机同时按下快门,然后他伸出右臂,为她引路。
走进前厅时他对她低声说了一句:“陛下,今天你是唯一一位让柏林准备了三色旗的贵宾。”
刻律德菈微微侧头,客套地回应感谢。
她被安排在会场左侧第三间休息室,紧邻英法代表团的房间。
休息室的墙上掛著一幅阿尔卑斯山风景油画,画框的镀金边已经有些斑驳。维吉妮婭检查了房间里的每一个抽屉和每一盏檯灯,马尔蒂尼在门外站定,没有点燃的纸菸叼在嘴角,目光扫过走廊里每一个穿制服的人。
当晚,官方欢迎晚宴在元首行馆的大宴会厅举行。
水晶吊灯將所有来宾的礼服照得光鲜体面,但空气里的紧张感比吊灯上的水晶还重。
侍应生托著莫泽尔雷司令和勃艮第红酒穿行在人群中,但大多数人的酒杯都没怎么动过。
张伯伦端著半杯红酒走过来,用只有刻律德菈能听见的声音说:“陛下,我下午和达拉第谈了很久。法国和我们意见一致,苏台德必须移交给德国,否则战爭不可避免。我们希望能以义大利监督下的逐步移交方式,换取元首在捷克斯洛伐克剩余领土问题上的承诺。”
“他的承诺能信多久?”刻律德菈的声音平静如水。
张伯伦沉默了片刻,用手指转了一下酒杯的杯脚。
“也许不够久,但英国没有准备好战爭。”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皇家空军要在明年才能真正形成有效战斗力,陆军的远征军兵力还不够填满法国的一道防线。更重要的是——民眾都不愿为捷克斯洛伐克捲入战爭。”
两人没有再说什么,张伯伦端著酒杯往另一个方向走开了,他那把从不离身的黑伞搁在衣帽架最外侧,伞柄歪斜,没有人去扶。
然后是达拉第来找她,这位法国总理眼下掛著明显的青黑,他昨晚在专列上几乎没怎么合眼,凌晨抵达慕尼黑后又连续和张伯伦谈了许久。
他从路过的侍应生盘子里拿起一杯红酒,但只是晃了晃,没喝。
“陛下,法国在法理上对捷克负有条约义务。但我们无力单独开战。马奇诺防线的延长段还差一大截。內阁里左派和右派已经为此吵了一个星期。法国民眾上个月才刚经歷过罢工潮。”
“如果要我现在下达全国动员,我怀疑动员令能不能在周末之前平静地执行下去。”
他没有提出任何要求,也没有请她站台,只是把自己的底牌摊了出来。
刻律德菈听完,没有评论英法的困境,只是说了一句:“今天欧洲还能有谈判桌,已经是一种幸运。”
达拉第苦笑了一下,他用香菸在菸灰缸上轻轻磕了三下,“幸运不会一直有,明年我们可能要在更糟的条件下重新坐回同一张桌子。”
他把香菸按进缸底,菸丝在嘶嘶声中缩成灰烬。窗外的镁光灯仍在追逐每一个走过的政要,但从宴会厅里看出去,那些灯光只是把大理石地板上的人影拉得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