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9月29日清晨,慕尼黑下起了小雨。
雨水顺著元首行馆廊柱上的纳粹鹰徽往下淌,滴在石阶上,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声响。
柯林斯广场周围掛满的万字旗被雨打湿后沉沉地垂著,不再像昨天那样猎猎作响。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湿羊毛和印刷油墨混合的气味,各国记者在广场对面的临时新闻中心挤了一整夜,打字机的敲击声到现在都没停过。
上午九点整,四方代表在元首行馆二楼的会议厅举行首次非正式闭门会晤。
会议厅原本是行馆的宴会厅,临时改成了会议室。长桌是橡木的,厚重而沉实,桌面铺著深红色绒布,四国国旗並排立在各自代表身后。
没有速记官,没有翻译官,希特勒坚持只用法语和英语,他说这两种语言足以让欧洲互相听懂。
希特勒第一个发言,他今天没有像昨天晚宴上那样收敛,一上来就把底牌拍在桌面上。
他说话时右手频繁地在空中划出短促而锋利的切割动作,声音从会议室穹顶弹下来,砸在每个人面前的笔记本上。
“苏台德区的三百万德意志人正在遭受迫害——这不是宣传,这是事实。捷克政府的暴行每天都在发生,德国已经不能再等。”
“我要求苏台德区立即移交德国,任何拖延、任何附加条件,都是对德意志民族的侮辱。如果必要,德国將不惜以武力保护我们的同胞。”
他的话音落下时,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张伯伦低著头,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大拇指互相摩挲著。
张伯伦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慢,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反覆修改了无数遍的草案,带著一种老年人特有的疲惫和诚恳。
“英国理解德国在苏台德问题上的关切,我们愿意在原则上接受苏台德区的移交,但希望以国际委员会监督下的逐步移交方式来完成这一过程。我们希望避免武力,为欧洲爭取和平。”
达拉第用指尖轻轻敲著面前的烟盒,没有打开它,隨后开口,措辞与张伯伦几乎如出一辙。
法国支持苏台德区的移交,希望以有序的方式完成,希望各方保持克制。
刻律德菈静静地听完这三轮表態,她心里清楚,这个房间里已经只剩一个人还在坚持。
希特勒要的不是“逐步”,是“立即”;英法要求的不是“维护捷克”,是“体面地投降”。
两边的诉求看似矛盾,实则有一个共同的软肋,英法不想打,希特勒也知道他们不想打。
而她自己要做的,既不是替英法撑腰,也不是替德国开门,而是確保这场瓜分不会伤到义大利的利益。
她將蓝手杖轻轻点了一下大理石地面,那声响在穹顶下格外清脆,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正中央。
“义大利同意苏台德区德意志人聚居区域的有序移交,这是一个民族自决的问题,我不反对。”
希特勒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是,任何领土移交都必须满足三个条件。”
“第一,划定明確边界,国际委员会必须在移交前实地勘界,確保只有德意志人占多数的区域被移交给德国,排除捷克人聚居的飞地、工业枢纽和战略要塞。”
“第二,设立缓衝地带,移交区与捷克剩余领土之间必须留出一条非军事化地带,由国际观察员监督,任何一方军队不得进入。”
“第三,多国共同担保,德国、义大利、英国、法国必须联合发表声明,共同担保捷克斯洛伐克剩余领土的安全,任何侵犯行为都將被视为对全体担保国的违约。”
张伯伦和达拉第几乎同时抬起头,他们显然没有想到义大利会提出如此具体的约束方案,更没有想到她会主动用“联合担保”这个机制来绑住希特勒的手脚。
张伯伦的手指停止了摩挲,达拉第停下了敲烟盒的动作。
希特勒的脸色变了,他在桌面上摊开手掌,又缓缓握成拳。
“边界可以谈,但不能无限期拖延。至於联合担保,我不反对,但德国不会接受任何试图通过担保来限制德国在东欧正当行动的做法。”
刻律德菈没有回应他的对抗性措辞,只是平静地接了一句:“担保的意义正在於此,区分正当与不当。若德国的行动仅限於接回德意志人聚居区,担保自不会触发。”
希特勒沉默了片刻,他显然在权衡,强行拒绝联合担保意味著將破坏这场他精心导演的和平加冕礼,但接受担保意味著至少在未来一段时间內,他无法直接用武力吞併捷克剩余领土。
这场拉锯持续了整个上午,期间希特勒多次试图將话题从担保机制上引开,但刻律德菈每次都会把话题重新拉回来。
当晚,刻律德菈分別与张伯伦和达拉第进行了私下密谈,地点不在行馆,而在英法代表团住的別墅。
她走进去时,张伯伦正坐在壁炉前,膝盖上摊著一份伦敦刚刚通过电报发来的內阁討论纪要。
达拉第站在窗前,双手插在西装口袋里,窗外慕尼黑的街道已经被夜色完全吞没。
“元首先生不会止步於苏台德。”
刻律德菈开门见山,“奥地利之后是苏台德,苏台德之后是整个捷克斯洛伐克,再之后是但泽、波兰。你们不可能用一张割让协议换来和平——你们只是在用下一次割让爭取时间。”
她顿了一下,放慢了语速,“而你们最需要爭取的,是义大利。”
张伯伦把內阁纪要合上,摘下老花镜,“陛下想要什么?”
“仅仅三件事而已。”
“第一,英国和法国承认义大利在巴尔干沿海的既定权益,包括阿尔巴尼亚的保护关係和爱奥尼亚海岛屿的长期租借权。”
“第二,英法承认义大利在东南亚的自由航行与港口使用权,包括曼谷、新加坡和西贡的补给设施。”
“第三,地中海航运安全体系的联合巡逻机制从反海盗延伸至航道管控,英法平等参与,义大利主导地中海。”
达拉第从窗前转过身,与张伯伦对视了一瞬。
两个人都没有立即说话,壁炉里的木柴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火花溅在铁柵栏上,又迅速熄灭。
“陛下,条件公平。但我必须问一个问题。”
达拉第的声音比上午更低沉,“如果我们现在承认这些权益,义大利能给我们什么?”
“第一,在明天的会议上,义大利將全力迫使德国接受联合担保条款,確保捷克斯洛伐克剩余领土的安全,只要这个担保在,希特勒吞併整个捷克斯洛伐克的计划就会被国际法锁住,哪怕只锁住几年。”
“第二,义大利不会在任何对德军事衝突中选择站在柏林一边,只要英法不主动侵犯义大利的利益,地中海就没有敌人。”
张伯伦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將黑伞从衣帽架上拿下来,握在手里。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用伞尖撑住了自己,“陛下,我明天早上把內阁纪要的回覆交给您,但我可以提前说,英国会同意。”
达拉第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高卢烟,但没有点燃。他把烟夹在手指间,微微点头。
“法国也不会拒绝,但我希望陛下知道,我们答应这些,不是因为慷慨。是因为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刻律德菈站起身,蓝手杖在旧木地板上轻轻一点。
“政治家最伟大的功绩,就是在缺乏更好选择的时刻,仍然选择让天平多倾斜一分。明天,苏台德会移交。这是无法阻止的事。”
“但联合担保能保住捷克斯洛伐克剩下的全部国土,能让希特勒的装甲师至少在未来一段时间內无法合法地碾压另一个主权国家。这一分倾斜,比会场外的任何一面万字旗都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