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0月,费米家的厨房里瀰漫著煮咖啡的焦香。
恩里科·费米坐在餐桌前,面前摊著一份刚刚从瑞典寄来的信函。
信纸很薄,是诺贝尔基金会的水印,他获得了今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
他的妻子萝拉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里攥著一封从德国寄来的信。
信上印著纳粹党部的红色鹰徽,措辞客气却冰冷:德意志帝国不承认犹太裔科学家的学术地位,建议费米教授在前往斯德哥尔摩领奖时,不要携带家人同行。
“他们建议我不要带你。”
费米把信放在桌上,声音很平静,但捏著信纸边缘的手指微微发白。
萝拉没有低头,只是收紧了搭在丈夫肩上的手指。她是犹太人,义大利籍,嫁给费米已经十年。
十年前没有人觉得这是个问题,现在它变成了一个被写在信纸上、盖著官方印章的问题。
有人敲门,不是邻居,送来的信函用萨伏依王室的蓝色火漆封口,火漆上压著西洋棋王棋的图案。
费米拆开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他抬起头,对萝拉说了一句后来被无数传记引用过的话:“女王说,科学无国界,义大利不接受任何基於种族的歧视。”
奎里纳尔宫东翼书房,刻律德菈將阿波罗尼呈交的德国反犹政策最新动態报告放在一边,拿起一份义大利境內犹太裔科学家及其家属的名单,名单上约有数十个名字,费米的名字被用蓝铅笔圈了出来。
窗外台伯河上的秋雾正浓。
“科学没有血统,义大利的边界由阿尔卑斯山划定,义大利的科学边界由人才划定。”
刻律德菈用蓝笔在名单上画了一道线,將所有名字连在一起,“义大利不接受任何基於种族或宗教的科学歧视。所有犹太裔科学家和他们的家属,只要愿意留在义大利,一律给予公民身份和官方保护。”
格兰迪记下要点,但犹豫了一瞬:“陛下,德国方面可能会有外交反应。希特勒的种族政策是纳粹意识形態的核心组成部分,我们这样做等於公开——”
“我们在慕尼黑没有替他站台,在这里也不需要。”
刻律德菈將手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
几天后,义大利外交部通过驻德使馆向柏林发出一份措辞克制的照会,核心意思只有一条:
义大利王国的科学人才政策以专业能力为唯一標准,不参考种族或宗教因素,所有在义大利合法居留的犹太裔科学家均受义大利法律保护。
同一天,义大利皇家科学院在罗马发表声明,宣布科学院院士资格不受种族或宗教影响,任何在义大利境內从事科学研究的人员均享有平等权利。
费米家的厨房里,萝拉亲手泡了两杯咖啡。她把那份盖著萨伏依王棋火漆的信放在餐桌上,压在瑞典诺贝尔基金会来信的上面。
两封信並排躺在台布上,一封来自斯德哥尔摩,一封来自罗马。
费米从斯德哥尔摩领奖归来后不到一周,奎里纳尔宫的任命书就到了。
任命书的开头没有惯常的套话,用蓝墨水直接写道:“义大利需要最好的头脑为未来工作。恩里科·费米教授,您被任命为义大利皇家科学院首席物理学家,兼罗马大学核物理研究所所长。您的行政权力包括自主决定研究方向、经费分配与人员聘用。您对义大利科学事业的任何建议,我將亲自审阅。”
费米拿著任命书在罗马大学物理系的走廊里站了好一阵,他以前的实验室只有几间改装过的旧教室,经费要从系主任办公室一层层批到教育部。
现在他手里攥著的这张纸,直接绕过了整个官僚体系,把他从一名大学教授变成了义大利核物理领域的实际掌权者。
他走进实验室,助手们正在调试一台刚从中子源上拆下来的探测器。
费米把任命书放在桌上,对最年长的助手阿马尔迪说了一句话:“女王给了我一个实验室,我们就要造一个欧洲最好的。”
几天后,工业大臣阿奎斯蒂伯爵的公文隨同送到。
公文中以“地中海霸权战略”的名义,为国家专项拨款申请立项,用於建立一座欧洲顶尖的核物理实验室,配备回旋加速器、中子源、辐射探测阵列和独立的低温冷却系统。
一个傍晚,刻律德菈在书房里召见了费米。
这是费米第一次单独覲见女王,他穿著那件袖口磨得起毛的旧西服,手里拿著一份用草擬的研究计划书。
马尔蒂尼在走廊尽头替他按开书房门锁,只说了两个字:“请进。”
刻律德菈没有坐在书桌后面,而是站在舆图室的地中海—红海航线图前,用手杖指了指墙上新掛的一幅核物理研究所组织架构图。
“费米教授,义大利的海上生命线从地中海延伸到印度洋。这条航线的安全取决於舰队,舰队的动力取决於能源。核能是未来的能源。”
“你那些慢中子轰击铀的实验,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它们释放的能量比化学能大出许多个数量级。”
“是的,陛下。但目前离实用还很远。”
“那就从现在开始做,需要多少钱?”
费米愣了一拍,然后將那份研究计划书放在桌上,翻到预算表那页。
“陛下,臣需要一台回旋加速器、一座实验性核反应堆、一个独立的辐射屏蔽实验室,以及——”
他停了下来。
“以及?”
“以及一些时间,也许五年,也许更久。”
“这是你的实验室,你的团队,你的时间。我只需要你做一件事:让义大利成为能掌握核能的国家。”
隨后她转身从抽屉內层抽出一份烫金封面的荣誉册,翻开扉页,將费米家族的名字工工整整地写在上面。
11月,热那亚,安萨尔多船厂。
地中海的冬雨来得总是悄无声息。
细密的雨丝从灰濛濛的天空中飘落,打在船坞钢架上,溅起一片细碎的水雾。
船坞里灯火通明,数百盏电弧灯將整个工地照得如同白昼。
义大利半岛特有的北风从亚平寧山脉方向灌进来,把焊工面罩下沿的帆布吹得猎猎作响。
船坞里横著一根巨大的龙骨,它不是战列舰的龙骨,战列舰的龙骨是窄而深的,像一把从海底向上刺出的剑。
这根龙骨宽而平,横向跨度几乎是维內托级战列舰的两倍,纵向加强筋从船艏一直延伸到船艉,每一根都经过特尔尼钢厂的反覆辊压,表面在弧光灯下泛著冷灰色的亚光。
福特图多站在船坞上方的观测平台上,大衣领子竖得高高的。
他身旁是海军作战部长里卡迪上將,他在上个月刚晋升上將,肩章上的第三颗星在雨中闪著暗光。
两人身后是一排蓝图架,架子上摊著刻律德菈號航母的横向剖面图和飞行甲板装甲布局图。
从俯视图看,这艘航母就像一片被拉长的柳叶,两端微微上翘,中间宽而平,甲板边缘倒角光滑,舰岛紧凑地偏向右舷。
这艘航母不像日本的赤城那样堆叠著笨重的高炮塔,也不像英国的光辉级那样为了装甲而牺牲载机量。
它的设计哲学写在每一根加强筋和每一道焊接线上:地中海不需要堆吨位,地中海需要抗得住打击,还要打得够远。
直通式的装甲飞行甲板全长接近一个半足球场,宽接近两条驱逐舰並排,76毫米装甲铺在飞行甲板上,可以抗住从俯衝轰炸机投下的半吨级炸弹直接命中。
机库是单层全封闭的,侧装甲更厚,比赤城多出將近一倍,而且它结构简单,被击中后比双层机库更容易抢修。
里卡迪已经连续加了好几周的班,和oto公司的工程师在船坞边反覆核对动力舱的排水泵和消防总管布置图。
福特图多擦掉脸上的雨水,沿著铁梯往下走。
船坞底部,第一块龙骨钢板正被起重机吊起,缓缓放入船台的定位槽,钢板上用白漆喷著编號——001,电弧光闪烁,工人们开始焊接第一道焊缝。
十二月初,奎里纳尔宫。
巴尔博夹著最新的工程进度报告走进舆图室,里卡迪和塞涅卡已经在等他了。
桌上摊著舰载机选型的对比图表——义大利自研的菲亚特g.50改进型、以及一种还在图纸上的雷贾尼re.2001舰载改型。
巴尔博將进度报告放在刻律德菈面前,封面上印著安萨尔多船厂的蓝色厂徽。
报告分四章:舰体建造、动力系统、舰载机適配、工期预估。
刻律德菈翻到標准配比表,听著巴尔博讲解:“基础配比是这样,20架菲亚特g.50负责舰队防空和制空爭夺;10架俯衝轰炸机负责反舰和对地支援;10架鱼雷攻击机负责反舰打击和反潜巡逻。”
“全部採用四机小队编制,制空大队五个小队,攻击大队五个小队,备用机八架全系留在甲板上。”
刻律德菈她合上报告,在封面上写了一行字:“批准,舰载机选型按此方案执行。”
她转向里卡迪,“里卡迪將军,这艘航母不需要成群结队的护卫舰为它挡枪,它自己就能承受重创。但它需要自己的护航编队——一支能跟上它、配合它、隨时为它提供反潜屏护的专用舰队。”
里卡迪点头:“编队方案已在草擬。两艘轻巡洋舰、四艘驱逐舰、两艘反潜护卫舰,外加一艘舰队油船。全部以三十节航速为標准配置。驱逐舰分队指挥官已选定,是康皮翁尼將军推荐的。”
十二月,斯德哥尔摩。
费米在诺贝尔颁奖典礼上穿著燕尾服,领口系得一丝不苟。他上台时没有讲核物理,也没有讲他的中子实验数据。他说:“我来自一个正在重建科学的国度,我的妻子今天和我一起站在这里——这比任何奖项都更重要。”
颁奖典礼结束后,义大利大使在瑞典皇家科学院为他举办了一场私人晚宴,大使还在晚宴上宣读了来自罗马的贺电。
回到罗马后,费米开始招揽人才。
刻律德菈签署了一份由皇家科学院提交的特別招募计划,授权费米以个人名义向欧洲各地发出邀请。
数月之內,埃米利奥·塞格雷、布鲁诺·蓬泰科尔沃、爱德华多·阿马尔迪、佛朗哥·拉塞蒂等一批顶尖物理学家相继加入核物理研究所。
其中几位是犹太裔,还有几位妻子是犹太人,所有人的档案里都夹著一张用蓝笔打鉤的绿卡——公民身份豁免权。
他们为费米的慢中子与核反应研究注入最紧缺的智力资源,义大利核物理团队迅速成为欧洲最具竞爭力的研究力量之一。
十二月下旬,罗马大学核物理研究所。
费米站在新安装的回旋加速器前,手里拿著一块记录板。
这台加速器是菲亚特工程部根据他的设计图纸定製建造的,义大利自製的第一台回旋加速器,d型电极直径近一米,磁场强度足够將质子加速到十几兆电子伏特。
加速器控制室的接线排上贴著数百张手写標籤,其中最新的一张写著费米今早刚用笔画的符號——“u-235”。
“中子通量达到了预定水平。下一步我们可以开始用慢中子轰击铀-238,观察是否產生超铀元素。”
费米的声音很平静,但握记录板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在报告的空白处写道:“標本经慢中子辐照后,探测器记录到半衰期异常的β衰变信號,预计为超铀元素生成。”
阿马尔迪凑过来看了一眼数据,瞳孔微微放大,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压低声音说:“恩里科,这不是超铀元素。这是裂变。”
费米没有说话。他在同一份观测记录旁边重新用铅笔又画了一行符號——一个圆圈,被箭头从中间劈成两半——裂变。
隨后他翻开笔记本,在记录末尾补了一句话:“裂变可能释放大量能量,需要確认是否需要启动武器化评估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