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妈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像被冻住了一样,一点一点地裂开。
她慢慢转过头,目光在陈忠和方书文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一个乾涩的声音:
“陈……陈管家,您说笑呢吧?方书文?他……他考了多少名?”
陈忠没有看她,捧著那个大红绸包裹的木匣子,径直走到方书文面前。
“小方,老爷特意吩咐,这是给你的贺仪。精英班第九名,赵府上下与有荣焉。”
第九名。
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一前一后砸进了院子里的池塘。
王妈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胡大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还沾著麵粉,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第九名?小方考了第九名?”
他喃喃了一声,目光在方书文身上转了转,又看了看翠翠,最后落在老方身上。
老方站在连廊边上,手里的粥碗端得稳稳噹噹,但碗里的粥却在微微晃动。
他的嘴唇在发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第九名。
他儿子考了精英班第九名。
只听就觉得很厉害。
“老方!老方你听见没有?小方考了第九名!”
胡大第一个回过神来,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他三步並作两步衝到老方面前,一把抓住老方的肩膀,用力晃了两下。
“第九名!精英班第九名!你家小方这回可出息了!”
老方被他晃得粥碗差点脱手,但他没顾得上这个。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陈忠手里那个红绸包裹的木匣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嚕,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老方?”
胡大见他这副模样,嚇了一跳,赶紧扶住他的胳膊。
“老方你没事吧?”
“没……没事。”
老方终於挤出两个字来,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把粥碗塞进胡大手里,两只手在衣服上使劲蹭了蹭,然后朝陈忠迈出一步。
“陈管家,这……这……”
他结结巴巴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陈忠笑了笑,把木匣子递到他面前。
“老方,这是老爷的一点心意。小方爭气,给赵府长了脸,老爷高兴。”
老方伸出双手,颤抖著接过那个木匣子。
“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他的声音在发抖。
方书文站在一旁,看著老方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样,心里不由摇摇头。
这就是老方,满心满眼都是想著小方能出息。
老方嘴唇哆嗦了半天,终於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书文,你……你真给爹爭气。”
方书文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扶著老方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
陈忠见状,又让旁边两个小廝將其他的礼物送了过来。
“小方,这个也是老爷给你的。”
“替我谢谢老爷。”方书文说道。
陈忠摆摆手,带著两个小廝离开了。
........
陈管家等人离开,小方和老方也告罪一声,拿著盒子和礼物回了自家屋子。
老方把木匣子放在桌上,手还在抖。
方书文没急著打开,先去倒了碗水递过去:“爸,喝口水,缓一缓。”
老方接过碗,喝了两口,深吸了几口气,总算平復了一些。
他放下碗,看著桌上那个红绸包裹的木匣子,声音还有些发颤:
“书文,你……你打开看看。”
方书文点点头,伸手解开红绸,掀开木匣子的盖子。
匣子一开,满屋都是银元的光泽。
三排银元,一共一百块。
老方伸头一看,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嘴巴张著,半天合不拢。
“一……一百块?”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颤抖著伸手摸了摸那些银元,又像被烫著似的缩了回去。
他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钱。
“这……这也太多了……老爷他……他怎么给这么多……”
方书文倒是神色如常。
一百块银元,放在从前確实是一笔巨款。
但以他如今骨响三声的实力,若是出去做事,一个月少说也能赚个三五十银元。
更別说,这点实力还不是他的终点。
未来他会更强。
“老爷给的,您就收著就行。”
方书文把匣子推到老方面前。
他虽然缺钱,但却没有打算將这些银元都拿走。
“啊,这,这,怎么能行。”
“这是老爷给你的,你拿著就是。”
老方闻言,一脸焦急。
他又不花钱,这些钱给小方才对。
小方有本事哩,以后花钱的地方可不会少。
“让你拿著,你就拿著!”
方书文脸色肃然,有些生硬的將盒子推过去。
老方什么都好,就是从来不想著他自己。
深知他的脾性,只要『自己一生气』老方就『听话』了。
老方果然吃这套。
方书文脸色一沉,语气硬邦邦的,老方立刻就不敢再推了。
他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接过匣子,嘴里嘟囔著:
“那……那我先替你收著,等你用的时候再给你。”
老方把匣子锁进柜子里,钥匙贴身揣好,又拍了拍,確认不会掉出来,这才安心地坐回桌边。
这可是一百块,他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粥喝了一口,砸了咂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向方书文。
“书文,你等下要出门?”
“嗯,去东街买点东西。”
方书文应了一声,走到墙角的水盆边洗了把脸。
然后从旁边的衣架上拿来一件灰色衣衫。
院子里,胡大正蹲在灶房门口抽菸袋,看见他出来,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方书文走过去:“胡叔,有事?”
胡大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太自然。
他在围裙上反覆蹭著手,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小方,你……你下午是要去东街?”
“嗯,去码头那边办点事。”
胡大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暗了下去。他转身走进灶房,过了一会儿,拎著一个蓝布包袱出来了。
包袱不大,但鼓鼓囊囊的,系口扎得紧紧的。
“小方,你要是顺路,能不能帮我把这个捎给小胡?”
方书文接过包袱,入手一沉,里面装的东西分量不轻。
“行,我正好要去码头那边。”
胡大见他答应了,脸上的表情反而更不自在了。他搓了搓手,又搓了搓,嘴里絮絮叨叨地解释:
“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就是我酱的肘子,他小时候最爱吃这个。还有两件衣裳,天热了,他那个人不晓得照顾自己,也不知道换季……”
方书文听著,没有打断。
“小方,你见了他……別说是我让带的。就说……就说是你顺路给他捎的。”
方书文微微一愣,看著胡大那张黝黑粗糙的脸。
胡大今年才四十出头,但看著像五十多岁的人。
他在赵府灶房干了十几年,起早贪黑,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
他这个人平时大大咧咧,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跟谁都能称兄道弟,灶房里整天热热闹闹的。
唯独对自己的儿子,他有些手足无措。
一如老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