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的第五天,云逸的母亲决定去菜市场买菜。
那天早上,阳光很好。母亲起得很早,六点多就穿好衣服,拿上菜篮子和钱包,准备出门。
“妈,您別去了,我让人送过来。”云逸坐在餐桌前吃早饭,面前是一碗粥、一个煮鸡蛋、一碟小咸菜。
“送过来的不新鲜。”母亲摆摆手,把菜篮子挎在胳膊上,“菜市场要自己挑,才知道好不好。你懂什么?菜要亲手摸过、闻过,才知道新鲜不新鲜。”
“那我陪您去。”
“不用,你忙你的。”母亲已经走到门口,弯腰换鞋,“我就去一趟,很快就回来。你该开会开会,该办事办事。”
“妈,外面不安全。”
“买菜有什么不安全的?”母亲抬起头,有些不耐烦,“我在这个菜市场买了二十年菜了,谁不认识谁?你少嚇唬我。”
云逸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赵刚。赵刚微微点头,意思是“我会安排”。他没有再说什么,因为他知道,母亲的脾气,拦不住。
母亲走出小区,赵刚派了六名警卫远远跟著。他们穿著便装,分散在人群中——一个在前面探路,两个在左右两侧,两个在后面跟梢,还有一个在街对面的便利店里待命。看起来像普通的路人,有人拿著手机看新闻,有人买水,有人蹲在路边繫鞋带。但他们的眼神一直在观察周围的情况。
菜市场在小区对面,走路十分钟。母亲走了二十年,闭著眼睛都能找到。
菜市场不大,但很热闹。门口是水果摊,往里走是蔬菜区,再往里是肉区和鱼区。地面有些湿滑,空气里混著各种气味——蔬菜的清香、肉类的腥味、鱼虾的咸味、还有从熟食摊飘来的滷味。
母亲进了菜市场,轻车熟路地走到一个蔬菜摊位前。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头髮用夹子夹起来,穿著围裙,手上套著袖套。
“大姐,这菜新鲜吗?”母亲拿起一把菠菜,翻来覆去地看。菠菜叶子绿油油的,没有黄叶,根上还带著泥土。
“新鲜,早上刚摘的。”摊主声音很大,带著浓重的京腔,“您看这叶子,水灵灵的。我自己早上四点去批发的,挑了最好的。”
“多少钱一斤?”
“三块。”
“两块五。”母亲还价,这是她二十年的老规矩。
“两块八,不能再低了。”摊主摇头,“大姐,这菜进价就两块二了,我赚您六毛钱,不多。”
“两块五,我多买几斤。”母亲放下菠菜,又拿起一把油菜看了看,又拿起一把茼蒿闻了闻。
摊主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母亲篮子里的其他菜,又看了看门口站著的那几个便衣。她虽然不知道那些人是做什么的,但能感觉到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行吧,两块五。”摊主妥协了,“给您称五斤?”
“称吧。”母亲把菠菜放到秤上。
摊主把菜放到秤上,按了几下按钮:“五斤二两,算您五斤,十二块五。”
母亲掏出钱,付了,把菜装进篮子里。
她又走到肉摊前,买了两斤排骨、一斤五花肉。排骨要肋排,五花肉要肥瘦相间的,不能太肥也不能太瘦。肉摊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手上有刀疤,繫著蓝布围裙,一看到母亲就笑了。
“大姐,今天买什么?排骨?五花肉?”
“排骨来两斤,五花肉来一斤。”母亲说,“排骨给我剁成小块,不要太碎。”
“好嘞。”老板手起刀落,排骨被剁成均匀的小块。
她又走到鱼摊前,买了一条鱸鱼。鱼摊的老板是个年轻人,戴著橡胶手套,从水箱里捞出一条活蹦乱跳的鱸鱼,放在案板上,鱼尾巴拍得案板啪啪响。
警卫们分散在菜市场各个角落。有的假装买菜,在菜摊前翻来翻去,什么都不买。有的站在门口抽菸,烟雾在晨风中散开。有的在附近散步,走来走去。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但问题出在母亲买完菜出来的时候。
菜市场门口,一个年轻男人突然衝过来,手里拿著一个手机,对著母亲拍。他穿著一件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髮乱糟糟的,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手机举得很高,镜头对准母亲的脸。
“阿姨,您是云逸的妈妈吗?”男人问,声音很兴奋,语速很快,“就是那个非洲的云逸?击落美国侦察机那个?发射核弹那个?”
母亲愣住了,脚步停了下来:“你谁啊?”
“我是一家自媒体的记者。”男人说,手机镜头纹丝不动,“我想採访您一下,您儿子在非洲的事,您怎么看?他是不是真的有核弹?他在非洲有没有杀过人?他到底有多少士兵?”
母亲的脸色变了。她不是害怕,是不高兴。她从菜篮子里拿出一把葱,朝男人挥了挥:“你走不走?不走我用葱抽你。”
但男人没有走,反而往前走了两步,把手机懟得更近了。
母亲还没反应过来,两个警卫已经冲了过来。他们一左一右架住那个男人,动作乾净利落,像排练过无数遍。一个警卫夺下他的手机,关掉了录像,另一个警卫把他的手別到背后,让他动弹不得。
“你们干什么?凭什么抢我手机?”男人挣扎著喊,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公民有知情权!我有权採访!”
“你侵犯公民隱私。”警卫面无表情,声音平静但冷硬,“未经允许拍摄他人,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请你离开。”
“我不走!我要报警!”男人喊道,“你们是谁?凭什么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不用你报,我们已经报了。”
几分钟后,一辆警车闪著警灯开到了菜市场门口。两个警察走下来,一个年轻,一个年长。年长的警察看了看情况,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年长的警察问,声音不高,但很威严。
警卫出示了证件,又从口袋里掏出持枪证。警察接过证件,仔细看了看,表情微妙——他们是便衣,配枪,合法。警察又看了看那个男人,看了看他的手机,看了看他身上的自媒体证件。
“你是做什么的?”警察问男人。
“我是记者!我有权採访!”男人喊著,声音里带著愤怒和不甘。
警察没有理他,转向母亲:“阿姨,您没事吧?”
“没事。”母亲把葱放回篮子里,“我就是买个菜。”
警察又看了看警卫的证件,又看了看那个男人的手机,了解了情况。最终,警察作出决定——男人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拍摄他人,批评教育。警卫行为合理,但建议以后儘量避免衝突。
“都跟我走一趟吧。”警察说。
母亲坐在警车里,一脸无奈。她看著窗外,菜市场门口围了一圈人,有人举著手机拍照,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喊“那不是云逸的妈妈吗”。她嘆了口气。
“我就是买个菜。”她说,“怎么就进了警察局了?”
到了派出所,警察核实了身份,做了笔录。过程不复杂,但也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母亲坐在椅子上,等著。派出所的椅子是硬塑料的,坐著不舒服。她看了看墙上的钟,又看了看门口。
確认警卫的持枪证合法,確认那个男人確实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拍摄他人。最终,男人被批评教育后放走,母亲和警卫也被放走了。
云逸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会议室里坐著赵刚、装修公司的设计师、猎头公司的顾问。他的手机响了,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派出所的號码。
“妈进警察局了?”他愣了一下,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的人都听到了。
“没事没事,就是配合调查。”母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听起来很平静,“已经出来了。就是做了个笔录,签了个字,没事了。”
“我让人去接您。”
“不用,我自己回去。公交车很方便。”
“不行,我让人去接。”云逸的语气不容置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母亲说:“行吧,別派太多人,一辆车就行。”
“我知道了。”
掛了电话,云逸揉了揉太阳穴。会议室里的人都不敢说话。
“元帅,要不要减少警卫?”赵刚小心翼翼地问。
“不减。”云逸说,“安全第一。”
“可是夫人她……”
“她会习惯的。”云逸说,语气平静,但目光很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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