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的第七天,父亲决定去钓鱼。
父亲退休前是工厂的钳工,手艺好,但话不多。退休后,他最大的爱好就是钓鱼。每周至少去一次,风雨无阻。他有一个固定的钓点——郊区的一个水库,叫“青龙湖”,水质好,鱼多,环境安静。从家开车过去要一个小时,但他不觉得远。
每个周末他都会和老张一起去。老张是他的工友,退休好几年了,也喜欢钓鱼。两个人坐在水库边,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时候一条鱼都钓不上来,但聊得很开心。
今天老张没去——他儿子从外地回来了,老张在家陪孙子。父亲一个人去的。
云逸同样派了六名警卫跟著,穿著便装,远远保护。他和赵刚说过,不要让父亲发现,不要让父亲觉得不自在。
父亲开著那辆开了十年的旧车,到了青龙湖。他把车停在水库边的土路上,打开后备箱,拿出渔具包、摺叠椅、鱼桶、饵料盒,还有一个保温杯——里面泡著茶,是铁观音。
他走到岸边,选了一个平整的位置,支起摺叠椅,打开渔具包,拿出鱼竿。鱼竿是碳纤维的,用了好几年,竿稍有一些磨损,但他用著顺手。他把鱼线穿好,掛上鱼饵,然后用力把鱼线甩出去。
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水里,激起一圈圈涟漪。浮漂在水面上轻轻晃动,然后慢慢稳定下来。
父亲点燃一支烟,眯著眼睛看著浮漂。
水面很平静,像一面镜子,倒映著蓝天和白云。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近处的芦苇在风中摇晃。空气中有水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丝鱼腥味。偶尔有几只水鸟从水面掠过,翅膀拍打著水面,溅起几朵水花。
警卫们分散在周围。有的在停车场的车里坐著,假装在休息。有的在水库边散步,假装是游客,手里拿著手机拍照。有的在远处的亭子里坐著,看报纸。一切都很正常。
父亲钓了大约一个小时,没有动静。他又换了一次鱼饵,重新甩线,然后继续等待。他不著急。钓鱼就是这样,等。等一个小时,等两个小时,等一整天。他习惯了。
然后浮漂动了。
先是轻轻一沉,又浮起来,再猛地沉下去。
父亲眼睛一亮,迅速收线。鱼竿弯成了一道弧线,鱼线绷得紧紧的,水面上翻起水花。
“来了!”他喃喃自语。
鱼在水里挣扎,左衝右突,想要挣脱鱼鉤。父亲不急不慢,时而收线,时而放线,和鱼斗智斗勇。这是他最喜欢的感觉——人和鱼之间的一场较量。
几分钟后,鱼累了,被拉到了岸边。是一条鲤鱼,至少有五六斤重,鳞片在阳光下闪著金光,鱼鳃一张一合,尾巴还在拍打著水面。
父亲很高兴,从渔具包里拿出抄网,把鱼捞上岸。鱼在草网里蹦了两下,然后安静了。
“好傢伙,得五斤多。”父亲自言自语,把鱼从鉤上取下来,放进鱼桶里。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他穿著一件衝锋衣,背著双肩包,手里拿著一个单眼相机,脖子上还掛著一个运动相机。
“大爷,这鱼真大!”男人蹲下来,看著鱼桶,眼睛发亮。“得有五六斤吧?”
“差不多。”父亲笑著说,擦了擦手上的鱼腥。
“您在青龙湖钓鱼多少年了?没见过这么大的鲤鱼。”男人站起来,拿出手机,对著父亲拍。
“十来年了。”父亲说,“这湖里的鱼精得很,不好钓。”
“大爷,我能拍个视频发抖音吗?”男人问,手机举得稳稳的,“这么好的素材,肯定能火。青龙湖钓上大鱼——这標题怎么样?”
“拍吧。”父亲没多想。他不太懂抖音、快手这些东西,只知道年轻人喜欢拍。
男人拍了视频,又拍了几张照片,还让父亲举著鱼拍了一张。然后当场剪辑,发了出去。
標题是:“偶遇非洲军阀的父亲,老爷子钓鱼技术一流!五斤大鲤鱼!”
视频配了一段网络流行音乐,节奏很快。
视频火了。
不到一个小时,播放量突破了一百万,衝上抖音热榜。评论区炸了,评论刷新的速度快到根本看不完:
“这是云逸的爸爸?”
“老爷子好精神!跟云逸长得真像!”
“钓的鱼真大!这运气也太好了。”
“旁边那几个便衣是保鏢吧?看他们在周围转了好几圈了。”
“云逸的爸爸也这么低调?坐那样的旧车,用那样的旧鱼竿。”
“这就是做父亲的榜样,儿子再牛也不张扬。”
“能钓到这么大的鲤鱼,老爷子技术確实好。”
“青龙湖在哪儿?我也想去钓。”
警察看到了视频。
他们监测到这条视频迅速传播,地点信息被很多人看到。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父亲的位置,有人已经在討论要不要去青龙湖“偶遇”云逸的父亲。
警察打来了电话。
“老先生,您被拍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但也很严肃。“视频在网上传开了,播放量已经超过两百万。很多人知道了您的位置。为了您的安全,请配合我们离开。”
父亲愣了一下,他不太理解为什么钓个鱼会惊动警察。
“我又没犯法。”他说。
“不是犯法,是为了您的安全。”警察耐心地解释,“您儿子身份特殊,国內国际上都有很多人关注。有人可能会对您不利。我们带您去安全的地方。”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一眼鱼桶里的鲤鱼,鱼正安静地待在水里,偶尔摆一下尾巴。
“我先把鱼放了。”他说。
他拎起鱼桶,走到水边,把鱼倒回了湖里。鲤鱼在水面上扑腾了一下,然后摆摆尾巴,游进了深水区,消失在绿水中。
父亲看著湖面,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收拾好渔具,摺叠椅,鱼桶,饵料盒,放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座。
“你们带路吧。”他对警察说。
到了派出所,云逸已经在等了。他接到电话后就赶过来了,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手里拿著一杯水,没喝。
“爸,没事吧?”云逸站起来。
“没事。”父亲说,“就是鱼没带回来。好不容易钓上来一条五六斤的鲤鱼,又放回去了。”
云逸笑了,笑得很轻:“鱼没了再钓。您没事就行。”
“下次別派那么多人跟著我了。”父亲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钓个鱼都不得安寧。那些人跟著我,我浑身不自在,连鱼都不咬鉤了。”
“不行。”云逸说,“安全第一。您要是觉得不自在,我让他们穿得更低调一些。”
父亲看著云逸的眼睛,看了几秒钟。那双眼睛很坚定,和他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行吧。”父亲妥协了,“但別让他们离我太近。至少五十米。”
“好。”
父亲拍了拍云逸的肩膀,走出了派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