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电影节之后,紧接著是国內的华表奖。
云嵐拍的那部文艺片也入围了。不是最佳女主角,是最佳女配角——她在片中的戏份虽然重,但电影的主角是另一个人。导演说,能提名已经是肯定,拿奖要看运气。
颁奖典礼那天,云嵐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裙,头髮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锁骨上戴著一条细细的金项炼,是母亲给她的生日礼物,平时捨不得戴。她的六名警卫穿著便装,分散在会场各处,目光始终跟隨著她。
红毯上,记者们喊著她的名字。“云嵐!看这边!”她微笑著转身,裙摆在红毯上画出一个优美的弧线。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像夏夜的萤火虫,又像天上的星星。
颁奖典礼开始。最佳新人、最佳编剧、最佳摄影……一个个奖项颁出去,云嵐坐在座位上,手心出汗。不是紧张,是期待。她告诉自己:提名就是肯定,拿不拿奖没关係。但她的手还是出汗了。
“最佳女配角——获奖的是——”
颁奖嘉宾打开信封,看了看,笑了。
“云嵐,《远方的她》。”
全场掌声。
云嵐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在做梦。旁边的导演推了她一下:“上去啊。”她站起来,腿有点软,穿著高跟鞋的脚在裙摆里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但稳住了。
走上台,接过奖盃。奖盃是金色的,沉甸甸的,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她站在话筒前,看著台下。几百双眼睛看著她,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羡慕的,有祝福的。
“谢谢。”她说,声音有些抖。“谢谢导演,谢谢剧组,谢谢每一个帮助过我的人。谢谢我的父母,谢谢我的弟弟。”她顿了一下,眼睛红了,“在娱乐圈做了八年小透明,从来没有站在这么大的舞台上。今天站在这里,想对自己说一句话——云嵐,你没有白熬。”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擦眼泪。
弹幕在直播中涌进来:
[云嵐哭了,我也哭了]
]八年小透明,终於熬出头了]
]她说“你没有白熬”的时候,我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能站在这个台上,云嵐不容易]
]云逸在不在台下?镜头扫一下啊]
云逸在台下。他坐在观眾席最后一排,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来了。穿了一件黑色的休閒西装,没有打领带,帽子压得很低。他看著姐姐站在台上,眼眶有些红。云嵐没有看到他在台下,但云逸在台上看到了她的每一滴眼泪。
颁奖典礼结束后,云嵐抱著奖盃回到后台。
云逸站在通道口,手里拿著一束花。不是百合,是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瓣,圆圆的花盘,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姐,恭喜。”他把花递给她。
云嵐看到弟弟,眼泪又出来了:“你怎么来了?”
“我姐拿奖,我怎么能不来?”云逸伸手,帮姐姐擦掉眼泪,“別哭了。再哭妆花了。”
“花了就花了。”云嵐抱著花,抱著弟弟,抱了很久。她想起八年前她刚去北京的时候,弟弟还在上高中。她打电话回来说“姐挺好的,姐有戏拍,姐很快就能红了”。弟弟在电话那头不说话,过了很久说了一句:“姐,你注意身体。”她知道弟弟不信。但弟弟从来不拆穿她。
“弟。”云嵐鬆开弟弟,看著他的脸,“姐算是熬出头了吧?”
“算。”云逸说,“但你还可以更好。”
“你还真是我亲弟。”云嵐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家。妈肯定做了红烧肉。”
“好。”
然而,就在云逸和云嵐准备回家的同时,父母那边出了事。
不是大事,但很麻烦。
父母那天去了上海。不是云逸安排的,是他们自己决定的。父亲的一个老战友在上海,邀请他们去玩。父亲说“好多年没见了”,母亲说“那就去吧”。云逸本来要派警卫跟著,母亲说“去朋友家做客,带那么多人不好看”,云逸坚持要派,母亲拗不过还是带了,但只带了四个人,比平时少。
到了上海,老战友很热情。接风洗尘,吃饭喝茶,聊了一下午。父亲难得高兴,多喝了两杯,脸红红的,话也多了起来。老战友说:“你儿子有出息。”父亲说:“那是我儿子。”老战友说:“知道是你儿子,又不是我儿子。”两个人都笑了。
第二天,老战友陪他们去外滩玩。外滩的风景很好,黄浦江在阳光下闪著金色的光,江面上有几艘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对面的陆家嘴高楼林立,东方明珠、金茂大厦、上海中心,一座座建筑像钢铁的森林。
父亲站在江边,看著对面,说:“变化真大。我上一次来上海是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也变化大了。”老战友说,“你二十年没来,能不变化吗?”
母亲在拍照。她不太会用手机拍照,手指总是挡住镜头,拍出来的照片有一半是手指。老战友的妻子在旁边教她,两个人头挨著头,像姐妹。
警卫们分散在人群里,穿著便装,儘量不引人注目。但他们的站姿太正了,眼神太锐了,和周围的游客不一样。有人注意到了,拿出手机拍了几张,发到了微博上:“外滩遇到几个便衣保鏢,不知道保护谁。”
有人认出了云逸的父母。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个小时,外滩观景平台上挤满了人。不是游客,是来看“云逸父母”的人。有人喊“阿姨看这边”,有人喊“叔叔好”,有人举著手机直播,標题是“偶遇非洲军阀的父母”。
父亲的脸沉了下来。他看著那些人,那些举著手机的人,那些喊著话的人,那些把他们当景点的人。
“走吧。”父亲说。
但走不了了。人太多,出路被堵住了。警卫们拼命拦住人群,但人越来越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有人报了警。
警车到了。警察拿著喇叭喊:“请大家让一让,不要拥堵!”人群稍微散开了一些,但很快又聚拢了。
警察走到父母面前,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警卫的证件。
“老先生,老太太,请跟我来。我们送你们离开。”
父母跟著警察上了警车。不是逮捕,是保护。警车闪著警灯,鸣著警笛,艰难地从人群中开出去。
到了派出所,父母坐在椅子上,对面是一个年轻的女警。
“老先生,老太太,你们没事吧?”女警问。
“没事。”母亲说,“就是嚇了一下。”
“那些人没有伤害你们吧?”
“没有,就是人太多了。”母亲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纸杯上印著警徽和“为人民服务”几个字,水是温的,“比我们老家的菜市场还吵。”
父亲不说话,看著墙壁。墙上掛著锦旗“人民警察为人民”,还有一幅书法“忠诚可靠”。
云逸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回家的路上。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上海的號码。
“我是云逸。”
“云先生,您的父母在派出所。”电话那头是一个沉稳的男声,“请不要担心,他们没有受伤。只是被群眾围观,我们把他们带到这里保护起来了。”
云逸沉默了几秒。
“我马上过去。”他说。
“不用过来,我们会安排车送他们回酒店。您现在过来也来不及。”警察顿了一下,“云先生,建议您以后让家人儘量减少去人员密集的场所。您的家人现在知名度太高了,很多人认识他们。”
“我知道了。谢谢。”
云逸掛断电话,拨了母亲的號码。响了很久才接。
“妈,您没事吧?”
“没事。”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在派出所喝茶呢,这茶不错。”
云逸哭笑不得。
“妈,我让人去接你们,明天就回北京。”
“不去。我还要和你爸逛豫园呢。明天我们去,后天再回去。”
“妈……”
“你妈没那么娇气。”母亲说,“不就是被人认出来了吗?你妈又不是通缉犯。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警卫跟著呢,没事的。”
母亲把电话掛了。云逸看著手机屏幕,沉默了很久。他从不知道自己父母的勇气是从哪里来的。后来他想起来了——是从他这里来的。因为他是他们儿子,所以他们敢。
晚上,父母在老战友家吃饭。母亲喝了点酒,脸微微泛红。
“今天让你们受惊了。”老战友说。
“没有。”母亲摆手,“在上海待了这么多年,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你们回去之后,还来吗?”
“来。”母亲说,“下次我带云逸来。”
老战友笑了,端著酒杯说:“好。来了我给他敬酒。”
父亲在旁边喝著酒,没说话。他的脸上有一道被太阳晒出来的红印子,是今天在外滩晒的。他看著窗外,窗外的上海夜空,灯光璀璨如银河洒落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