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一周,云逸把父母从上海接了回来。
不是他亲自去的,是派赵刚去的。赵刚带著两辆车,四个人,当天去,当天回。母亲带了一箱大闸蟹,说是老战友给的,用泡沫箱装好,里面塞了冰袋,扎了透气孔。父亲带了一坛黄酒,说是二十年陈酿,罈子外麵糊著一层黄泥,用红布封口,红布上印著一个大大的“福”字。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盖了好几下才盖上,弹了两下,赵刚不放心,拿绳子绑了又绑。
母亲回到家,换了鞋就钻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大闸蟹一只一只从泡沫箱里拿出来,放在水池里,用刷子一只一只地刷。蟹钳上的绒毛刷得乾乾净净,蟹壳青黑髮亮,在灯光下泛著油润的光。母亲一边刷一边说:“这蟹好,个儿大,黄满。”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那坛黄酒,倒了一小杯,举到灯下看了看——酒色琥珀,清亮透明,没有一丝杂质。他闻了闻,又抿了一口,在嘴里含了含,慢慢咽下去,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云嵐从房间里衝出来,头髮都没梳,穿著睡衣,踩著一只拖鞋,另一只脚光著。她趁母亲不注意,从水池里捞了一只大闸蟹,转身就跑。螃蟹的大钳子在半空中挥舞,夹住了她睡衣的袖子,她甩了两下没甩掉。“妈,我先吃一个尝尝咸淡!”她边跑边喊,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带著笑。
“生的!生的你也能吃?”母亲追出去,举著刷子,水珠从刷子上甩下来,在走廊的白墙上溅出几朵小花。云嵐跑进了自己的房间,反锁了门,隔著门板喊:“我就看看!”母亲站在门外,举著刷子,忍不住笑了。转身回厨房的时候,对云逸说:“你姐小时候就这样,拿了生红薯就啃,拦都拦不住。”
云逸站在厨房门口,看著这一切。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母亲花白的头髮上,落在水池里青黑色的蟹壳上,落在案板上切成细丝的薑丝上。他拿出手机,没有拍母亲,没有拍姐姐,而是走到阳台上,拍了一盆绿萝。
那盆绿萝摆在阳台的角落,已经好几年了,平时没有人专门打理,就是隔几天浇一次水。但它长得很旺,叶子翠绿,密密麻麻,从花盆里垂下来,沿著墙角爬了很长很长,像一条绿色的河流,从阳台的一边流到另一边。有一根藤蔓甚至绕过墙角,爬到了客厅的窗户旁边,叶子上沾著从厨房飘来的淡淡油烟。
云逸把照片发给白露,附了一行字:“我妈养的绿萝,快爬满墙了。”
白露回復得很快:“是你妈养的吗?不是你养的吗?我记得你说过你在非洲的时候想家,就在阳台上种了一盆绿萝。”
云逸愣了一下。他確实说过。那是某一天晚上,他送她回家的路上,车停在楼下,两个人没有马上下车,在车里聊了很久。他隨口说了一句:“我想家的时候就看看那盆绿萝,那是我妈种的。”她记住了。
“你记性真好。”他回復。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白露发完这条消息,好像觉得太直白,又补了一句,“是嵐嵐姐说的,你小时候的事,她都告诉我了。”
云逸笑了。他想起姐姐和白露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在说他的糗事——小时候怕打针,抱著门框不肯鬆手;小学三年级还尿床,自己偷偷把床单泡在水里,结果把洗衣机弄坏了;初中第一次写情书,写了三页纸,最后没敢送,烧了,差点把垃圾桶点著了。这些事,云嵐说起来眉飞色舞,白露听得眼睛弯成月牙。他当时假装不高兴,心里其实不介意,因为那些糗事,是有人记得的证明。
“明天我去接你,给爸妈拜年。”云逸打了一行字。
“好。”白露回復,“你爸妈喜欢什么?我带什么礼物?”
“我爸喜欢酒,我妈喜欢花。你人来就好,不用带东西。”
“那怎么行?第一次拜年不能空手。”白露的语气很认真,“这是礼数。我爸从小就教我,去別人家不能空手,尤其第一次。”
“那就带束花,再带瓶酒。”
“好。明天见。”白露发了一个“晚安”的表情,是两只猫挤在一起的动画,一只橘猫一只白猫,橘猫舔白猫的耳朵,白猫闭著眼睛很享受。
云逸看著那个动画看了好几秒,然后发了一个“晚安”。
除夕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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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是大圆桌,平时摺叠起来靠墙,今天全部展开,铺上了红色的桌布。桌布是母亲从商场买的,大红色,上面印著金色的福字和祥云图案,边角垂下来刚好盖住桌腿。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鱸鱼、白切鸡、蒜蓉空心菜、凉拌黄瓜、炸春卷、八宝饭,还有母亲从上海带回来的大闸蟹,蒸了两只,蟹壳红彤彤的,蟹黄从壳缝里溢出来,油亮亮的。
父亲开了那坛黄酒。酒罈上的黄泥封口是用小锤子轻轻敲开的,红布揭开的那一瞬间,酒香瀰漫了整个房间。酒倒进透明的玻璃杯里,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掛杯很明显。
母亲给云嵐倒了半杯,给云逸倒了满杯,给父亲倒了满杯,给自己倒了半杯。云嵐看著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皱了皱眉:“妈,我不喝黄酒,太冲了。”母亲说:“过年呢,喝一口意思意思。”云嵐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吐了吐舌头:“还是冲。”
父亲端起酒杯,没有马上喝,而是看著杯中的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今年家里多了个人。”他看了一眼云逸,又看了一眼云嵐,“不是多了,是快了。明年,家里该添人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端著杯子的手微微有些抖,泄露了他內心的激动。
云嵐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红到脖子。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酒太冲,呛得她咳了两声,眼泪都出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不知道是咳的还是真的想哭。
云逸笑了,端起杯子,转向父亲:“爸,我敬您。”
父亲也端起杯子,和云逸碰了一下。杯子和杯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在喧闹的房间里很轻,但两个人都听到了。
“乾杯。”
“乾杯。”
酒入喉,辣中带甜,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云逸放下杯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母亲的红烧肉,他吃了一辈子,永远吃不够。
窗外,烟花开始绽放。
不是电视里的那种,是真实的烟花从小区对面的公园里升起来。第一发“咻——”地衝上天,在夜空中炸开,红的、黄的、绿的光点四散开来,像一朵巨大的菊花在夜空中盛开。然后是第二发、第三发、第十发、第二十发,夜空被照亮,像白昼。
云嵐放下筷子,跑到阳台上看烟花。风很大,吹得她的头髮乱飞,她没有理,仰著头,看著天上那些转瞬即逝的光。母亲在厨房里煮饺子,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白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父亲在客厅里看电视,春晚上的主持人正在倒计时。
“十——九——八——七——”
云逸走到阳台上,站在云嵐旁边。姐弟俩並肩站著,看著烟花。
“弟。”云嵐说,声音不大,被烟花的声音盖了一部分。
“嗯?”
“你还记得小时候吗?爸妈出去干活,我们两个在家,除夕夜就我们俩。”
“记得。”云逸说,“你煮饺子,煮破了,馅全漏了,成了一锅片儿汤。”
“那你还不是吃完了?”云嵐笑了,“你说比片儿汤好喝。”
“因为是你煮的。”云逸说。
云嵐转过头看著弟弟的眼睛,弟弟的眼睛在烟花的映照下很亮。她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云逸的头髮。头髮比小时候硬了,但手感还是很好。
“你长大了。”她说。
“姐,我早长大了。”
“在姐眼里,你永远是那个被我追著满屋子跑的小屁孩。”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笑了。
“三——二——一——新年快乐!”
饺子出锅了。母亲端著一大盘饺子从厨房里走出来,热气腾腾,饺子皮薄馅大,隱约能看到里面的馅料。她一边走一边喊:“吃饺子了!谁吃到包著硬幣的饺子,明年谁发大財!”
云嵐第一个衝过来,用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找那个有硬幣的饺子,连戳了好几个,饺子皮破了,馅流出来。母亲打了她的手背一下:“別翻!没规矩!”云嵐缩回手,揉著手背上的红印,嘟囔了一句:“妈,您打我跟打小孩似的。”
“你就是小孩。”母亲说,眼睛里全是笑。
云逸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咯嘣一声——他咬到了硬幣。他从嘴里拿出那枚硬幣,是一枚五毛钱的硬幣,被饺子馅裹了一层油,在灯光下油亮亮的。母亲高兴得拍手:“我儿子明年发大財!”云嵐不服气地在盘子里翻了一圈,没有翻到,气得夹了两个饺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
父亲在旁边看著这一切,端著酒杯,小口小口地喝著,嘴角的笑一直没有收起来。
手机震了。云逸拿起来,是白露发来的消息:“新年快乐。饺子吃到了吗?有没有吃到硬幣?”
云逸回覆:“吃到了。五毛钱。”
白露:“那你要发大財了。分我一半。”
云逸:“分你一半。整个饺子都给你。”
白露发了一个笑脸。不是表情包里那种,是自己打的“:-)”。云逸看著那个笑脸,觉得比窗外所有的烟花都好看。
他走到阳台上,给白露打了一个电话。
“新年快乐。”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轻。
“新年快乐。”白露的声音很清晰,周围很安静,不像是在家里,像是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我在阳台上,看烟花。”
“我也是。”云逸说,“明天我去接你。中午。別太早,你多睡会儿。”
“好。”白露顿了顿,“云逸,你爸妈会不会不喜欢我?”
“不会。”云逸说,“他们喜欢你。我妈今天还在说,『白露那孩子,看著就让人喜欢』。”
“真的?”白露的声音亮了一些。
“真的。我妈说的原话。她还说,『你弟要是敢欺负人家,我第一个不答应』。”
白露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很轻,但很真。
“晚安,云逸。”
“晚安,白露。”
掛了电话,云逸站在阳台上,看著窗外的烟花。烟花还在放,但已经没有那么密集了,偶尔一朵,在天上炸开,照亮夜空。冬天的夜风从阳台的缝隙里钻进来,带著一股鞭炮的火药味和远处飘来的焦糊味。他想起了去年在非洲的除夕。
去年,基地也掛了红灯笼,是陈建国让人掛的,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旧灯笼,纸面上落了一层灰。食堂做了饺子,韭菜鸡蛋馅和猪肉白菜馅,士兵们排著队,用盘子端著饺子,坐在食堂的长桌边吃。有人举著手机给家里打电话,说“妈,我在这边挺好的,您別担心”;有人端著杯子小声说“新年快乐”,对著空座位碰杯,因为他的战友在白天执勤,不能回来吃饺子。
陈建国端著酒杯走到他面前,立正,酒杯举到齐眉的位置,说:“元帅,新年快乐。”
云逸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说:“新年快乐。”
他看著食堂里那些士兵,心里想:他们中的很多人,今年不能回家。明年,也许也不能。后年,也许还是不能。他们在这里,因为他在这里。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元帅。”陈建国放下酒杯,看著他,“明年,我们能不能回国过年?”
云逸沉默了几秒。他没有回答,只是说:“再看吧。”
他不知道答案。他不知道一年后自己在哪,云盾在哪。但他知道,不管在哪,他要带著这些人走得更高、更远。
今年的除夕,他回国了。他在北京的家里,和父母姐姐在一起。那些士兵呢?
陈建国在非洲发的消息:“元帅,基地一切正常。饺子煮了八百斤,全吃完了。士兵们给您拜年。”
云逸回復了一个“新年快乐”,然后放下手机,看著窗外已经渐渐稀疏的烟花。烟花散了,夜空恢復了墨蓝色,几颗星星在远处闪烁。
母亲在屋里喊:“云逸!进来吃饺子!凉了!”
“来了。”他转身,走进屋里。
门关上了,阳台上的风停了。屋里很暖和,空气里有饺子的香味、酒的醇香、母亲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还有父亲菸斗里的菸草味——他不抽菸,但菸斗里塞的是乾花,熏屋子的。灯光明亮温暖,映在每一张脸上,像镀了一层蜜。
云逸坐下来,又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白菜馅的,清爽解腻。云嵐又抢了两个,嘴里塞得满满的,含混不清地说:“明天我来和面,你和爸剁馅。”母亲说:“你那面能和好吗?上次你和的面,饺子一下锅全散了。”云嵐不服气:“那是水放多了,这次少放点。”
父亲不说话,只是在旁边听著。
外面的烟花声彻底停了,夜安静下来。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近处是暖气片里水流的咕嚕声,和钟錶的滴答声。
一家人坐在桌前,吃饺子,聊天。没有人看春晚的回放,没有人刷手机,就是坐著,面对面,一句一句地聊著琐碎的事。母亲说大闸蟹不能多吃,胆固醇高;云嵐说年后要去横店拍戏,要待三个月;父亲说暖气片有一组不热,明天要找人看看;云逸说不用找人了,明天我来修。
夜深了,母亲催著大家去睡觉。
云逸洗了澡,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灯。灯泡是新的,上次那个发黑的已经换了,现在这个亮得很,白色的光照在天花板上,墙壁角落里的那条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细细的河流。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白露的微信头像。那是一张她的生活照,不是剧照,是她在片场休息时隨手拍的。头髮被风得乱七八糟,手里拿著一杯咖啡,咖啡的热气模糊了她的半张脸,但她的眼睛很亮,从雾气后面透出来,像两颗星星。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那盏檯灯橘黄色的光在墙上画出一个圈,圈里是他和白露在训练场边散步的影子——不是真的影子,是他脑子里的影子。他想起她说“你孤独吗”,他说“懂”。他想起她说“回国之后有空一起吃饭”,他说“一定”。他想起她说“我等你”,他说“好”。
明年。明年这个时候,她会不会坐在这个客厅里,和父母一起包饺子,和姐姐一起抢硬幣,和父亲一起喝酒?父亲会说“白露,叔敬你”,母亲会说“多吃点,你太瘦了”,姐姐会说“露露,我跟你说他小时候的糗事”,她会对姐姐说“又来了又来了”,但眼睛是笑的,弯成两道月牙。
云逸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早起,去买花,去接她。母亲说,百合好,百合寓意好,百年好合。父亲说,酒要买好的,不能买假的。白露说,你別准备太多,我就去一会儿。他说,你来了,坐多久都行。
不是“一会儿”,是“都行”。
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著冬天的冷。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明天是新年第一天,也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