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白露的新戏开机了。
这次是一部古装剧,她在里面演女二號。不是女主角,但戏份很重,是一个从天真少女黑化成反派的过程。导演是国內古装剧最顶尖的几位之一,姓林,五十五岁,留著山羊鬍,喜欢穿唐装,在片场脾气很大,连资方都不敢惹他。
开机仪式在横店影视城的一块空地上。供桌摆好了,主位上供著关公像,关公面前摆著三牲——烤乳猪、烧鸡、整条鱼。旁边是果盘、香炉、纸钱。主创人员一字排开,领头的是男一號和女一號,白露站在女一號的旁边,是女二號的位置。
林导给每个人递了三支香,又带著大家拜了三拜,嘴里念叨著“开机大吉,拍摄顺利”。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里,纸钱点燃,火光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是暖色的。没人说话,安静地等著纸钱烧完,灰烬被风吹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供桌的桌布上。
“开机!”林导一声令下,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红色的纸屑满天飞,像下了一场红雨。剧组的工作人员鼓掌,演员们互相道贺,气氛热闹起来。
第一场戏,白露演的宫女在御花园里被公主欺负。公主是女一號,当红小花,姓孙,二十五岁,长相甜美,但演技还不太稳。剧本上写的是,孙演员需要扬起手给白露一记耳光,但角度是借位,不需要真的打到。
“开始!”
孙演员扬手,动作很大,但落在白露脸上时轻得像羽毛。白露配合著偏头、踉蹌、跪倒在地,表情到位。
“停!”林导喊,“不行,假的。孙演员,你这一巴掌太轻了,像摸不是打。再来。”
第二次,孙演员加重了点力道,但角度不对,从侧边打过去,镜头拍不到正面效果。
“停!角度不对。再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林导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山羊鬍都快翘起来了。第六次的时候,孙演员的手终於打到了白露的脸——不是借位,是真的打到了。力道不轻,清脆的“啪”一声,在场的人都听到了。
白露偏过头,脸颊上浮出一道红印。她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演,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
“停!过。”
林导没有喊“过”立刻转身看回放去了,留下白露跪在原地。助理跑过来,蹲下来看她脸上的红印,著急得像火烧眉毛:“露露姐,你的脸——”
“冰敷一下就好。”白露站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按在发红的地方,有点烫。
孙演员也跑过来,一脸愧疚:“白露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白露笑了笑,“演戏嘛,难免的。”
但孙演员的愧疚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因为她的助理走过来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她的脸色变了,拉著白露的手往旁边指了指——那边站著几个穿便装的男人,站得很直,手放在腰侧,眼睛一直在往这边扫。是云逸派的警卫。
“那是你保鏢?”孙演员问,最颤的。
“是我弟派的。”白露说。
孙演员看了看那几个男人的身材和站姿,又看了看白露脸上的红印,声音里带著一丝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別的什么的情绪:“他们不会找我麻烦吧?”
“不会。”白露说,“他们只听我弟的,听不到刚才那一声。”
孙演员的脸色並没有好多少。
下午的戏拍完,白露回到化妆间卸妆。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的红印已经消了不少,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粉色印记。化妆师用凉水浸湿了化妆棉,敷在她脸上,凉丝丝的感觉很舒服,像小时候发烧时母亲用湿毛巾敷额头。
手机响了,是云逸打来的视频电话。白露犹豫了一下,按了接听。
屏幕里的云逸正坐在办公室的桌子后面,背景是书柜和一整面墙的显示屏,远处的落地窗外是北京的夜景。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开著,露出一截锁骨。他看到了白露脸上的红印,眼神立刻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愤怒,不是心疼,而是一种要做什么事之前的冷静。
“脸怎么了?”
“拍戏,挨了一巴掌。”白露把化妆棉拿开,让镜头看清楚自己的脸,“借位没借好,真的打到了。没事了,不疼。”
“谁打的?”
“对手戏演员,孙怡。”
“她叫什么?”
白露看著他,突然有点紧张:“云逸,你不许找她麻烦。她不是故意的,导演要求拍了六次,她手没准头,你就理解一下。”
云逸没有回答,只是看著屏幕,看著白露脸上那道已经快要消退的红印。
“云逸。”白露喊他的名字,一声不够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软,带著一点求饶的意思。
“我在。”云逸说。
“你不许找她麻烦。”
“……不找。”
“你保证。”
“我保证。”
白露鬆了口气,又从桌上拿了一块化妆棉,贴在脸上。凉意顺著皮肤的纹理渗进去,舒服得她眯起了眼睛。
“拍戏辛苦吗?”云逸问。
“辛苦。”白露说,“但喜欢。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累了一天,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浑身疼,但心里是满的。”
“知道。”云逸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在非洲就是这样。”
白露看了他一眼。屏幕里的云逸表情平静,但她见过他在非洲的样子——站著一动不动看士兵训练,一站就是半个小时,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是火。
“云逸。”她轻声说。
“嗯?”
“等这部戏拍完,我想休息一段时间。”
“好。”
“我想去非洲。”
云逸愣了一下:“去非洲?”
“嗯。”白露把化妆棉拿下来,对著镜头笑了笑,“回你的基地看看。去看看陈司令、王军长他们,去看看训练场的那些士兵,去看看我捡石头的那个地方。”
云逸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但白露看到了。
“好。”他说,“我陪你去。”
“你当然要陪我去。”白露把手机靠在化妆镜上,开始卸眼妆,“不然谁保护我?你的那些警卫,我指挥不动。”
“只有我能指挥动。”云逸说,“所以你得把我带上。”
两个人对著屏幕笑了,笑声不大,但在化妆间里迴荡著,撞到墙壁又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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