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白露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天早上她在卫生间里站了很久,手里捏著验孕棒,两条红线清清楚楚。她看著那两条线发呆,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跳得很快,快到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淌的声音。她推开卫生间的门,走到床边。云逸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白露把验孕棒递到他面前,他看了一眼抬起头,又低下头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著她。
“有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嗯。”
云逸放下手机,伸手把白露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白露的脸贴著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在加速,快得像擂鼓。她想说“你心跳好快”,但没有说,因为她自己的心跳也很快。
早餐的时候,白露把消息告诉了母亲。母亲端著粥碗愣了很久,然后眼泪一下子出来了。她没有擦,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滴,滴进粥碗里,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白露说“妈,您別哭”,母亲说“我没哭,是粥太烫了”。粥不烫,白露刚尝过。
父亲放下筷子,看了白露一眼,又看了看云逸,说了一句“好”。一个字,但比什么都重。
云嵐是从母亲那里听说的。她在剧组拍戏,中午休息的时候打开手机,看到母亲发来的消息,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她回了一条消息:“妈,我要当姑姑了?”母亲回覆:“嗯。”云嵐发了一长串感嘆號,然后给白露打电话,电话接通劈头一句:“露露,你有了?真的有了?你没骗我吧?”白露说是真的,云嵐在电话那头尖叫了一声,旁边的人都在看她。
九月初,白露去做第一次產检。云逸没有去公司,陪她去了医院。医院是云盾科技合作的私立医院,不用排队,不用掛號,直接进专家诊室。白露躺在床上,医生把耦合剂涂在她肚皮上,超声探头轻轻滑过,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影像,头很大,身体很小,蜷缩著,像一颗花生。
“这是胎儿的头,这是身体,这是手和脚。”医生指著屏幕上的影像。白露看著那颗花生,眼眶红了。云逸站在旁边握著白露的手,指节有些发白,但他没有说话。
“胎心很好,大小符合孕周,一切正常。”医生说。
白露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她做母亲了,她的肚子里有一个小小的人,有手有脚有心跳,在慢慢长大,会在秋天的某一天来到这个世界。云逸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白露说你別擦了我哭会儿,云逸说好,手没有收回来,继续擦著。
从医院出来,白露坐在副驾驶上,看著窗外的街景。十月的北京,银杏叶开始变黄了,再过半个月就会变成金色。她把手放在肚子上,隔著衣服能感觉到微微的温度,但感觉不到胎动,还太早了。
“云逸,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白露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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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喜欢。”
“那如果只能选一个呢?”
“选你。”
白露笑了,笑得很开心。“你这个人,不会说情话,每一句都是实话。实话比情话好听。”
十月,白露的肚子开始显怀了。衣服换成了宽鬆的孕妇装,走路的时候不自觉地扶著腰。母亲从家里搬过来住,说是照顾白露,其实是放心不下。每天变著花样给她做吃的,今天燉鸡汤,明天熬鱼汤,后天煮排骨汤,白露的体重在半个月之內涨了三斤,母亲说还不够,白露说够了够了。
云逸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是走到白露身边,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感受那里面微弱的存在。有时候什么都感觉不到,但他还是会放一会儿。白露问他“感觉到了吗”,他说“感觉到了”,“感觉到什么?”“感觉到他。”白露问他是男是女,他不知道,白露说你都不知道就“他”,云逸说习惯了。
十一月,白露的肚子大了起来,行动越来越不便。弯不下腰,繫鞋带要云逸帮忙。晚上睡觉只能侧躺,平躺会压著肚子喘不上气,翻个身要折腾好久。云逸每天晚上都要等她睡著了才睡,有时候她会抽筋,小腿突然绷紧疼得叫出来。云逸从睡梦中惊醒,帮她揉腿。他的手很有力,揉捏的力度刚好,白露疼得直吸冷气,疼过之后又困得闭上了眼睛。第二天云逸照常六点起床,白露不知道他晚上醒了几次。
云嵐从剧组请了三天假回来看白露。她带了一大堆东西,婴儿的衣服、小鞋子、奶瓶、尿不湿,行李箱塞得满满的,拉链都快撑爆了。白露看著那堆东西说“买太多了”,云嵐说“不多,我侄子用的”说完顿了一下,“还是侄女?也不知道是男是女。男孩女孩都行,我们家不重男轻女。妈说了,女孩更好,女孩贴心。”
母亲在旁边附和说“女孩好,女孩像我”。云嵐看了母亲一眼说“妈,您这是在夸自己吗”,母亲说“我夸自己怎么了,不行吗”。两个人在客厅里拌嘴,白露看著她们忍不住笑了。
十二月,北京下了一场大雪。白露站在阳台上看雪,雪花一片一片从灰白色的天空飘落,落在栏杆上、落在花盆里、落在她伸出的手心里,很快融化了。她穿著羽绒服,围巾围得很严实,手缩在袖子里。
云逸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冷吗?”
“不冷。”
“进去吧,別感冒了。”
“再看一会儿。”
云逸没有再催她,站在旁边陪著她看雪。雪越下越大,整个北京变成了一片白色。远处的楼顶白了,近处的树白了,小区的路也白了。白露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接住一片雪花看了看,还没来得及看清它的形状就化了。
“云逸,你说我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你想叫什么?”
“我想不出来。你取。”
“云初。”
白露转过头看著他。“云初。云逸的云,初心的初。”
“为什么叫初?”
“因为他是我们的开始。”
白露的眼眶又红了。她发现自从怀孕之后,自己变得特別容易哭,看到什么都想哭,听到什么都想哭。但这种哭不是难过,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溢出来了的感觉。“云初,好听。”白露又念了一遍,“云初。云初。小名可以叫初初。男孩女孩都能用。”
“嗯。”
白露把手放在肚子上。肚子里的小傢伙踢了她一下,不是很用力,但很清晰——是胎动。白露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感觉到胎动,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动了。”白露的声音有些发抖。
云逸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等了好一会儿,又踢了一下,很轻,像是用小拳头敲了一下门。云逸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白露感觉到了他手抖的那一下,比感觉到胎动还让她想哭。
“云逸,我们的孩子会动了。”
“嗯。”
“你说他会像谁?”
“像你。”
“为什么像我?”
“因为像你好。我不好看。”
白露笑了。“谁说你不好看?你好看的。你穿军装的时候最好看。我第一次见你,你穿著军装站在基地的台阶上,阳光从你身后照过来,你整个人都在发光。我当时想,这个人好年轻、好沉稳、好好看。”
云逸愣了一下。“你当时就这么想?”
“嗯。没敢告诉你。”
云逸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白露没想到的话:“我当时也想了一件事。”白露问什么事,云逸说:“你站在阳光下的样子,碎花裙的裙摆在风里飘,我想把这个画面记一辈子。”
白露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感动。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她一个人的行动,原来他在那之前,就已经把她装进了心里。
雪还在下,白露靠在云逸的肩上,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看著漫天飞舞的雪花。白露把手放在肚子上,云逸把手放在她的手上面,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隔著厚厚的羽绒服,隔著白露的肚皮,隔著一个正在长大、刚刚踢了妈妈一脚的小生命。雪花是凉的,但他们的手指是暖的。北京的冬天很冷,但他的口袋很暖,她的存在让这漫长的一生忽然有了可以落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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