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北京,寒气逼人。银杏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老人伸出的手指。月季被防冻布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但白露的预產期就在这几天,她肚子里的小傢伙等不及要出来了。
预產期的前三天,白露住进了医院。不是普通的医院,是云盾科技投资建设的一家高端妇產医院,去年年底刚刚投入使用。產房在八楼,是一套家庭式產房,客厅、臥室、卫生间一应俱全,还有一间陪护房给家属住。窗外能看到北京的天际线,中国尊、国贸三期、中央电视台,一座座高楼在冬日的阳光下矗立著。母亲比白露还紧张,提前一周就住进了医院旁边的酒店,每天从早上八点陪到晚上八点才回去。父亲每天跟著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不怎么说话,但每天都不缺席。云嵐从剧组请了长假,拍完最后一场戏就连夜飞回北京,下了飞机直接拖著行李箱来了医院。白露说“你不用这么急”,云嵐说“我侄子要出来了,我能不急吗”。
云逸这几天没有去公司。他让赵刚把所有需要他签字处理的文件送到医院来,每天在陪护房里办公。王博打电话来匯报晶片出货的情况,他听完之后说“按计划推进”,王博说“云总您不用操心,公司有我们”,云逸说“好”掛了电话。陈建国从非洲打来电话问元帅夫人情况怎么样,云逸说“还没生”,陈建国说“生了第一时间告诉我”,云逸说“好”。孙建国也打来电话说了舰队的情况,云逸说“你自己决定”,孙建国说“是”。
一月十二日,凌晨三点,白露被一阵阵痛惊醒。那疼痛来得突然,从腰部蔓延到腹部,像一只手在肚子里使劲拧。她叫醒云逸,云逸从陪护房的床上跳下来,衝到护士站喊护士。护士推著轮椅过来,把白露送进了產房。母亲的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云嵐也醒了,两个人从各自的房间衝到產房门口。父亲跟在后面,手里拿著一个保温杯,不紧不慢但眼神很紧。
產房的门关著,“手术中”三个字亮著红彤彤的光。母亲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腿上,一动不动。云嵐站在窗边看著外面的夜色,北京一月的夜很长,天还没亮。父亲坐在母亲旁边把保温杯放在膝盖上,没有喝。云逸站在產房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看著他表面上很平静,但裤兜里的手指是攥紧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生疼。
阵痛持续了半夜。白露在產房里忍受著规律的宫缩,每一次都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到最高点时她咬紧牙关不喊出声来,嘴唇咬出了一道浅浅的血印。护士说“疼就喊出来”,白露摇了摇头,她在心里默念著一个名字——不是云初,是云逸。她想著他,每一阵疼痛都会过去,因为有人在等她,等她和他们的孩子一起出来。
清晨六点四十三分,產房的门开了。
护士抱著一个小小的人走出来,用白色的包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皱巴巴的、红彤彤的,眼睛闭著嘴巴微微张著。
“母子平安。男孩,六斤八两。”护士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晰。
母亲第一个站起来,腿有些软差点坐回去,云嵐扶了她一把。她走到护士面前看著那个小人,眼泪掉了下来。父亲也走过来站在旁边,看了一眼护士怀里的小孩,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口,眼眶红了。云嵐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小孩的手指,小孩的手很小,像一个小小的玩具,五根手指攥在一起,指甲薄薄的透著粉色。
云逸站在產房门口,没有去看小孩,他看著產房的门里面是白露。护士说“您放心,產妇一切正常,正在缝合”,他点了点头。
护工推著担架床从產房出来,白露躺在上面头髮湿透了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她的眼睛闭著,听到云逸的声音,睁开眼睛。
“云逸,你看到儿子了吗?”
“看到了。”
“长得像谁?”
“像你。”
白露笑了。“你又骗我。护士说了,像你,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云逸笑了,握紧白露的手没有松。白露说“你的手在抖”,云逸说“没有”,白露说“抖了”,云逸没有再爭。
母亲抱著小孩走过来,小心地放在白露的臂弯里。白露低头看著这个小人,他的眼睛还没有睁开,嘴巴在找什么,小手从包被里伸出来在空中划著名。白露把手指放进他的手心,他立刻攥住了攥得很紧。
“云初。欢迎你。”白露的声音很轻很轻,怕惊扰了这个世界的新来者。
母亲在旁边抹眼泪,云嵐也抹眼泪,父亲转过身去背著大家也在抹眼泪。只有云逸没有哭。他站在那里,看著白露怀里的小人,看著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他的眼睛很亮,但没有眼泪。他是將军,他不能哭。但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值了。
云盾號在近地轨道上运行著。舰队的指挥官孙建国站在指挥舱里,看著地球在脚下缓缓转动。他看了一眼日历,一月十二日。他在日誌上写下一行字:“元帅夫人诞下一子,母子平安。元帅的儿子,云初。”舰队亮起了灯,不是全部是编队航行灯亮了一圈,从太空看下去像一串珍珠。没有人知道那是庆祝,但孙建国知道。他在心里对那个刚出生的孩子说了两个字:“欢迎。”
消息传到非洲基地的时候,正是当地的清晨。陈建国在办公室里刚泡好一杯茶,赵刚推门进来立正敬礼:“司令,元帅夫人刚生了,儿子,六斤八两,母子平安。”陈建国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过了一会儿缓缓放下。“好。”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训练场上的士兵们。“今天加菜。所有人,每人加一个鸡腿。就说元帅请的。”
士兵们不知道元帅夫人生了,但他们吃到了鸡腿。有人问怎么回事,有人说“元帅高兴”,问“高兴什么”,回“不知道,反正高兴”。鸡腿很好吃,大家都很高兴。
白露在医院住了三天。出院那天,母亲把小孩包得严严实实,包被外面又裹了一条毯子,毯子外面又套了一个睡袋。白露说妈您把他裹成这样他还能喘气吗,母亲说小孩子怕冷你不懂。云嵐在旁边偷笑,被母亲瞪了一眼把笑收了回去。云逸提著行李办理出院手续,前台护士看著他的脸想说什么又没敢说,他办完手续说了一声谢谢,护士说“恭喜您”。他说了谢谢。
回到家,母亲已经提前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婴儿房在臥室旁边,原本是书房,云逸把书柜搬到了客厅,腾出房间刷了淡蓝色的墙,买了白色的婴儿床,床上掛著星星月亮的风铃,风一吹叮叮噹噹响。白露说好看,云逸说白露选的。
云初躺在婴儿床里睡著了,小手攥成拳头举在头的两侧,像一个投降的姿势。白露趴在床边看著他,看了很久,眼睛都捨不得眨一下。云逸走过来把手轻轻搭在白露的肩上。
“去休息吧,我来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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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累。”
“你三天没睡好了。”
“我想再看他一会儿。”
云逸没有再劝,拿了把椅子坐在白露旁边。两个人一起看著婴儿床里的云初。他那么小,那么安静,呼吸那么轻,轻到要凑到嘴边才能感觉到他的气息,但他那么重,重到把两个人的世界都撑大了。
云嵐在客厅里和母亲包饺子。母亲擀皮,云嵐包。云嵐包得不好,馅总是漏出来,捏了这边那边开了。母亲拿过去重新捏了一遍说“你包成这样谁敢吃”。云嵐说“我自己吃”。母亲说“你自己也不行”。云嵐不服气继续包,这次包得更认真了,捏得很紧,但形状歪歪扭扭像一个烧麦。母亲看了一眼懒得说了。
父亲坐在客厅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他看的不是新闻,是一个纪录片,讲动物的,画面里是一只母狮子带著小狮子在草原上走。父亲看著电视屏幕,眼眶有些红。他想起云逸出生的那天,他在產房外面等著,紧张得手都在抖。一转眼三十多年过去了,云逸也当爸爸了。时间快得像一匹野马,拉都拉不住。
云初哭了,哭声从婴儿房里传出来响亮得不像是一个刚出生三天的小孩,整个屋子都听到了。母亲放下饺子皮说“哭了”。云嵐说“我抱他”,放下饺子就要过去。母亲说“你手上有面,別碰他”。云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跑过去了。白露已经抱起了云初,他的脸皱成一团,嘴巴大张著,哭得很用力,眼泪从闭著的眼睛里挤出来,沿著脸颊往下流,流到耳朵里。
“他饿了。”白露解开衣服餵奶。云初含住就不哭了,吸得很用力,小脸一鼓一鼓的。云嵐站在旁边看著,被这一幕击中了,鼻子一酸。她想到了自己和弟弟,弟弟小时候也是这样。妈妈餵奶,她站在旁边好奇地看著。弟弟吮得很用力,腮帮子一动一动,妈妈低头看著弟弟,嘴角带著笑。那时候她很羡慕弟弟能独占妈妈,但现在长大了,她也爱他。他是她弟弟,她亲弟弟。
云初吃饱了,打了一个小小的嗝,嘴角沾著奶渍。白露用指腹轻轻擦掉他的嘴角,他闭著眼睛打了一个哈欠,嘴巴大张著,没有牙齿的牙床粉粉的。白露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云逸站在旁边,看著妻子怀里的儿子。他的小手挥舞著,抓住了云逸的手指,攥得很紧。云逸低头看著那紧紧握著的小拳头,心想他会走路、会说话、会叫爸爸妈妈、会去上学、会长大、会离开家。他的手会鬆开,总有一天会鬆开。但此刻他攥得很紧,云逸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暖的、活的、有力的。这是他儿子,他要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他。不是钱,不是势,是他能给他的所有时间。
窗外北京的冬天还在继续,银杏树光禿禿的,月季花裹著防冻布,路灯亮著橘黄色的光。云盾號在近地轨道上安静地悬浮著,舰体上的灯一闪一闪,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屋子里,白露抱著云初靠在云逸肩上。云初睡著了,小手从包被里伸出来,五指张开像一朵小小的海星。白露把手指放进他的手心,他下意识地攥住攥得很紧,好像在说不要走,再陪我一下。
白露没有走。云逸也没有走。一家三口坐在婴儿房的摇椅上,慢慢摇著,外面的风很大,屋里很暖。星星月亮的风铃叮叮噹噹地响,像在为这个新来的生命唱一首歌。
这首歌的名字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