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擎苍就那么坐著,看落尘。
像在看一把刚从泥里挖出来的刀——能不能用,先得看会不会先把自己人割了。
会客厅里静得厉害。
茶壶嘴冒出的白汽直直往上飘,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游鹰绷著背,手指把裤料都攥皱了。
苏阳头埋得更低,连气都不敢喘重。
这老爷子是真不讲情面。
直接拿气势压人。
落尘心里骂了一句,端起桌上的紫砂杯,一口把热茶灌了下去。
烫。
舌头都发麻。
他硬是没停,咽下去后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行,今天不绕了。”
“摊牌。”
夏擎苍眼皮都没动一下,“你说。”
落尘身子往后一靠,先开口扔了颗雷。
“最近天穹市冒出来的那些怪物——雷家二公子,荒野之城那两个,绿洲游乐园那个,还有今晚绑我朋友的那批人。”
“它们其实算一类东西。”
“名字叫,异类骑士。”
夏擎苍敲桌面的手指停了。
游鹰猛地侧头看他。
落尘没给任何人插嘴的机会,继续往下砸。
“还有一件事,您最好先做好心理准备。”
“这些东西会冒出来,源头在我。”
这话一落,会客厅里连掛钟的滴答声都显得刺耳。
游鹰眼角狠狠一抽。
这小子疯了?
这种锅也敢当面往自己头上扣?
夏擎苍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人胸口发闷。
“说清楚。”
“行。”
落尘伸手进空间背包,啪、啪、啪,把三本金属书拍在桌上。
一本赤红,一本深蓝,一本幽蓝。
灯光一照,书封像活的一样,泛著冷光。
接著,他又取出那本带著齿轮与红蓝装甲图案的传说驾驭书,放在最前面。
“这几本,就是麻烦的源头。”
夏擎苍盯著桌上的书,目光沉了下去。
“书?”
“奇幻驾驭书。”落尘说,“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会自己挑人的危险道具。”
“正常情况下,它们分神兽、动物、神话三类。”
“可我之前在图书馆用职业能力的时候,出了岔子,连这种不该出现的传说书也一起被我招出来了。”
“散出去多少,落在谁手里,我不知道。”
“但有一点我已经验证过了——这些书会找宿主。”
“找上以后,要是那人心里烂得厉害,贪、恨、疯,哪样都行,它们就会顺著这些东西,把人拧成怪物。”
落尘伸手点了点桌面。
“你们看见的异类骑士,就是这么来的。”
夏擎苍没接话。
他只是看著落尘,目光一点点压下来。
“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之前说了也没人信。”
落尘回得很快,几乎没打磕巴。
“大家只看见我能打,只看见我变身后把b级骸兽当球踢。”
“谁会真信,一个f级图书管理员,靠的是几本书?”
“我把这玩意拿出来,不会有人把我当救世主。”
“他们只会先把我控制起来。”
“研究,拆解,审讯,看看我脑子里到底藏了什么。”
他说到这,笑了一下。
笑意很冷。
“司令,您在这个位置上,比我更懂。”
夏擎苍沉默了两秒。
没反驳。
因为这就是事实。
联盟高层里从来不缺政客,也不缺疯子。
落尘这种人,一旦暴露得太早,十有八九不是被捧,是被锁。
“那你现在敢说了?”夏擎苍问。
落尘盯著他,“因为今晚坐在我面前的是您。”
“我不信天穹市所有人。”
“但我赌您还讲点规矩。”
“如果连您都不接这句话,那我在这地方,真就只能自己跑了。”
会客厅安静了几秒。
游鹰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已经不是坦白了,这是把命押上桌。
夏擎苍忽然伸手,把最前面那本传说驾驭书往自己那边拨了半寸。
动作不大,游鹰和苏阳却同时绷紧了。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书封,又看回落尘。
“你知道你今晚说的这些,够你死几回吗?”
“知道。”
“还敢说?”
“再不说,死的人更多。”
这回,夏擎苍没立刻接话。
他把茶盖轻轻扣回杯口,发出一声脆响。
房间里的那股压迫感,也在这一声里慢慢散了点。
“琳琳没看错人。”
他靠回椅背,终於笑了一下,“你小子,胆子是真不小。”
游鹰这才鬆了口气,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苏阳也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僵硬的肩膀一下塌了。
落尘没顺杆乱爬,只问了一句:“所以,您信了?”
“我信一半。”夏擎苍说。
“剩下一半,看结果。”
他拿起茶壶,给落尘重新添了杯热茶。
“我不在乎你的力量从哪来,也不在乎它將来能闹出多大的祸。”
“我只看一件事——你会不会把刀口朝向天穹市。”
“只要不会,我就保你。”
“但你要是失控……”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
只看了落尘一眼。
那意思已经够了。
落尘咧了咧嘴,“明白。能保,也能宰,是吧?”
夏擎苍哼了一声,算默认。
“不过,信你归信你,麻烦也是真的麻烦。”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抬手一按。
整面墙亮了起来。
一幅巨大的全息地图弹出,红点密密麻麻,几乎把城市外围的灰烬环染成一片猩红。
落尘眯了眯眼,“这帮老六最近挺能蹦啊。”
“极夜之卷。”夏擎苍说,“他们不只是散播你说的奇幻驾驭书,还在往外放另一种东西。”
投影切换。
几段监控录像跳了出来。
画面里,一个满身岩浆裂纹的怪人,抬手一拳,重型装甲车当场炸成废铁。
城卫队能量枪扫上去,只溅出几点火星,连层皮都没蹭掉。
苏阳看得手指发白,喉结滚了一下。
如果不是落尘,他差一点,也会变成这种东西。
“盖亚记忆体。”落尘盯著画面,脸色冷了下来。
夏擎苍说,“你知道?”
“嗯。插上去就能把人变成掺杂体。最次也是b级破坏力。”
“没错。”
夏擎苍把另一组伤亡数据调了出来。
“灰烬环的城卫军,大多只是e级、d级普通职业者。对上这种怪物,基本等於拿命填。”
“短短三天,外围防线已经折了两百多人。”
会客厅里没人说话。
两百多人。
不是数字,是两百多个没能回家的活人。
落尘盯著那片红点,轻声骂了一句。
“这不是暴乱,这是屠杀。”
“问题还不止这个。”
夏擎苍手指一划,调出另一份资料。
“极夜之卷卖得很便宜,几乎是白送。灰烬环那些最穷的人都买得起。”
落尘眼神一沉,立刻接上了后半句。
“他们不是卖货,他们是在撒火种。”
“而且火种不挑人。”
“穷鬼,赌徒,疯子,学生……谁心里有怨,谁就可能点著。”
他转头看了苏阳一眼。
“尤其是学生。”
“年纪轻,脑子热,对力量没概念。真让这玩意在学校里舖开,灰烬环先炸,后面霓虹环、天枢环都別想清净。”
夏擎苍眼里闪过一丝讚许。
“这正是我担心的。”
“一旦平民大面积失控,城卫队就只能把枪口对准本该保护的人。”
“到那时候,不管最后镇不镇得住,天穹市都得先烂一半。”
游鹰抱著胳膊,冷不丁插了一句。
“所以,您是想让我们去堵这个口子?”
“不是想。”夏擎苍看著他,“是现在只有你们能快一步。”
“我已经向黎明之城求援,但援兵到不了今晚。”
落尘一听“今晚”,眉头动了动。
他没急著接话,反而往椅背上一靠,敲了敲桌子。
“司令,先说好,拼命的活我不是不能接。”
“但打工人也得吃饭。”
游鹰闭了闭眼。
来了。
这狗东西果然还是绕回钱上了。
夏擎苍看了落尘两秒,竟被他气笑了。
“你倒是真现实。”
“现实点好。”落尘脸不红心不跳,“死也得死得值。”
“你那套公寓的损失,夏家包了。”夏擎苍说。
落尘眼睛一下亮了,“全包?”
“全包。”
“房租?”
“算。”
“家具?”
“算。”
“精神损失费——”
“你差不多行了。”游鹰忍不住骂出声,“你那精神是按斤秤的吗?”
落尘斜他一眼,“你懂个屁,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
夏擎苍摆摆手,懒得听他们扯。
“总额给你凑到一百万,明天到帐。”
落尘瞬间坐直,表情切得比翻书还快。
“司令大气。”
“您指哪我打哪。”
“极夜之卷这帮人,我保证让他们连骨灰都找不全。”
“別急著喊口號。”
夏擎苍一句话把他按了回去,“极夜之卷这么干,不是为了赚钱。”
“他们要的是乱。”
“把灰烬环点著,让天穹市自己捅自己。”
落尘点头,“借刀杀人,顺带试货、筛人、造势。”
“他们手里恐怕不止盖亚记忆体和奇幻驾驭书。”
游鹰脸色也沉了。
“今晚那几个怪物就不是普通散兵。背后有人在控盘,而且是有章法的。”
“你要是接这活,就不是打几只怪那么简单。”
“可能会死人。”
落尘看了他一眼,“说得像我以前没见过死人。”
他起身走到全息地图前,盯住那些红点。
“情报呢?”
“既然要我下场,总得让我知道往哪砍。”
夏擎苍按下通讯器。
“夏渊,把极夜之卷的初步情报发过来。”
“是,司令。”
几秒后,落尘的个人终端震了一下。
他点开文件,扫了两眼,眉头慢慢拧紧。
十几个可疑交易点。
位置全在黑市深水港最里面。
那地方见不得光,藏的也从来都不是正经人。
亡命徒,蛇头,器官贩子,赏金客,什么脏东西都有。
游鹰凑过来看了眼,低声骂道:“这帮杂种,真会挑地方。”
落尘关掉终端,手指在边框上敲了两下。
“行,活我接了。”
“不过得分头查。”
他先看向苏阳。
“你明天回学校。”
“给我盯紧了你们班上那些突然暴富或者性格大变的傢伙。”
“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我。”
苏阳用力的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落尘哥。”
落尘又看向游鹰。
“医疗兵。”
“你明天去黑市浅水区转转。”
“就当是相亲了。”
“顺便打听一下盖亚记忆体的货源。”
游鹰气得牙痒痒。
“你才去黑市相亲。”
“你全家都去黑市相亲。”
落尘权当没听见。
他看向夏擎苍。
“司令,哪我们就先撤了。”
“等我消息。”
夏擎苍点了点头。
“去吧。”
“有任何需要,直接联繫夏渊。”
落尘带著游鹰和苏阳走出会客厅。
长廊里。
夜风微凉。
游鹰走在落尘身边。
压低了声音。
“你真打算蹚这趟浑水?”
落尘看著远处漆黑的夜空。
“不蹚不行啊。”
“哪帮老六都烧了我的房子了。”
“这仇不报,非君子”
游鹰冷笑。
“君子?小人还差不多。”
落尘瞪了游鹰一眼。。
“你信不信我把你穿洛丽塔的照片泄露出去?”
“你丫的,我现在就弄死你!”
两人一边斗嘴。
一边朝著客房走去。
今晚的夜很长。
但对於天穹市来说。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