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家庄园,隱秘会客厅。
屋里安静得瘮人。
长桌一侧,落尘和游鹰並排坐著,腰背绷得笔直,像两个刚从刑场押回来的倒霉蛋。
谁都没敢先开口。
对面,苏小婉双手撑著桌面,指节发白。
她面前摆著一把精钢扳手。
那玩意儿不大,分量却足够把人的骨头敲出回音。
苏阳站在一旁,老老实实匯报:“姐,我今天在学校查了一整天,没发现异常。”
“那些有钱的还在炫耀悬浮车,穷学生还在抢半价营养膏。”
“我还特意找了几个平时最不安分的问过,也没问出东西。”
“没人突然暴富,也没人性情大变。”
苏小婉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脸色总算缓了一点。
“这才叫办事。”
她话音一落,头一偏,视线落到长桌另一头。
空气一下又凉了。
“你们俩呢?”
苏小婉抓起扳手,在桌上磕了一下。
砰。
落尘和游鹰同时一抖。
“昨天出门前怎么说的?”
苏小婉盯著他们:“分头打探情报,调查极夜之卷。”
“结果情报没见著,人先给我丟了两百五十万。”
她越说越火,扳手又往桌面砸了一下。
“你们俩是真行啊。”
“一个赛一个能败家。”
游鹰先扛不住了,硬著头皮开口:“这事不能全怪我。”
落尘扭头看他,眼神像见了鬼。
游鹰还在解释:“是他说黑市浅水区消息多,我才去的。”
“我寻思电影里那些高级特工,不都在地下赌场里砸钱钓大鱼么?”
“我想著先装个有钱冤种,扔几把筹码,自然就会有人上来搭话——”
“搭个屁。”
落尘当场拍桌,气得差点站起来。
“你那叫钓鱼?你那叫自己把自己剁碎了掛鉤上!”
“不到二十分钟,十万块输得一乾二净。”
“输光也就算了,你还把军官证掏出来抵押。”
“黑市那帮人一看,直接把你当便衣扣了。然后电话打到我这儿,张口就要五十万赎人。”
说到这里,落尘脸都绿了。
“五十万啊。老子当时正坐在霓虹环喝茶,听见这个数,心口都麻了。”
“那帮人还说,不交钱就拆零件卖器官。”
游鹰脖子都红了:“我哪知道那破赌场连骰子都能装控制器!”
“你不知道的多了。”
“那你呢?”游鹰也顶了回去,“你別光说我。你交了赎金以后,自己又干了什么正经事?”
一句话,直接把落尘噎住了。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人,像被针扎漏了气,一点点瘫回椅子里。
苏小婉眯起眼,扳手一转,指向他。
“说。”
“那两百万,怎么没的?”
落尘沉默了两秒,捂住脸,声音闷闷的。
“……我本来是去查情报的。”
“说重点。”苏小婉冷冷道。
落尘艰难开口:“我去了霓虹环的情报交易所,正经听墙角来著。”
“隔壁包厢坐了几个財阀的人,聊一支医药股,说白家马上要放新型抗污染药剂,那票下午收盘前至少翻三倍。”
苏小婉没说话。
游鹰先骂了:“你信了?”
落尘声音更低了:“我当时觉得……万一呢。”
“万一你祖坟冒青烟?”游鹰冷笑。
落尘没理他,继续往下说:“两百万砸进去,五分钟不到,绿了。”
“不是一般的绿,是那种看一眼就想报警的绿。”
“然后一路往下掉,连口气都没喘,二十分钟,强制平仓。”
会客厅里一时没人吭声。
落尘抬起头,眼神空得嚇人。
“我蹲在交易所洗手间里,看著帐户清零,连马桶都没敢冲。”
“我就想不明白,我的钱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一眨眼就没了。”
游鹰嘴角抽了抽。
苏阳都听愣了。
落尘深吸一口气,表情沉痛得像刚送走亲爹。
“从今天起,我正式宣布——股市比黑市还黑。”
苏小婉额角直跳。
她在锈铁镇累死累活,一年都攒不下三万。
结果这两个东西,出去晃一圈,半天烧掉两百五十万。
她盯著两人,咬著牙,一字一句往外挤:“你们真是……”
“活著浪费空气。”
扳手被她猛地举了起来。
“今天我不把你们脑袋拧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泔水,我就不姓苏!”
落尘和游鹰脸色齐齐一变,椅子都顾不上扶,连滚带爬往桌子底下钻。
“女侠冷静!”
“钱还能赚,命就一条!”
“我可以写检討!”
“我也能!”
苏小婉提著扳手就要追。
就在这时——
会客厅的门被推开了。
高跟鞋踩过地毯,声音不重,却把屋里的闹腾压了下去。
夏琳快步走进来,手里拿著一枚黑色微型终端。
她扫了一眼屋里,脚步顿了顿。
桌上是扳手。
桌下缩著两个大男人。
场面一度非常丟脸。
夏琳沉默两秒,才开口:“你们这是在审讯,还是在驯兽?”
落尘一听见她的声音,跟见了亲人似的,立刻从桌底钻出来,绕到她身后。
“救命,这女人疯了。”
“她要杀功臣。”
夏琳瞥了他一眼。
很难想像,眼前这个抱头乱窜的傢伙,和那个在火海里提剑斩怪的是同一个人。
她懒得评价,把一份烫金黑柬放到桌上。
“別演了,有正事。”
一句话,屋里安静下来。
连苏小婉都把扳手放低了几分。
夏琳拉开椅子坐下,开门见山:“情报有结果了。”
落尘立刻收起那副求饶样,坐直了些:“查到极夜之卷了?”
“还没有锁死具体目標。”
夏琳道:“二哥调了军方高权限情报网,把黑市那批盖亚记忆体的资金流追了一遍。”
“对方很谨慎,洗了几十层帐户,路子绕得很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但最后,资金源头指向了同一个圈子。”
“天穹市上层家族。”
“准確点说,是四大財阀和一流世家內部。”
会客厅里彻底静了。
游鹰先反应过来,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你的意思是,极夜之卷背后的人,就藏在那帮大人物里面?”
“八成。”
夏琳点头:“量產这种危险道具,需要钱,需要技术,也需要渠道。”
“更重要的是,还得有人能把城卫队的眼睛蒙住。普通地下组织没这个本事。”
落尘脸上的嬉皮笑脸也收了几分。
“这帮人日子过得太舒服了,非得拿平民餵怪物?”
“不是非得。”夏琳看著他,“是他们从来没把下面的人当人。”
一句话落下,屋里气氛沉了些。
她抬手,点了点桌上的黑色请柬。
“所以,我们现在有个机会。”
“今晚八点,天枢环,云顶公馆。四大家族联合办一场商业晚宴,明面上是交流,实际上是分蛋糕。”
“只要和这件事有关的人,今晚大概率都会露面。”
落尘看向请柬,眉头一挑:“然后呢?”
“夏家收到了三张贵宾卡。”
夏琳道:“我爸不去,大哥人在黎明之城,二哥另有任务,名额空出来了。”
她把请柬推到桌子中央。
“我带你们进去。”
游鹰想都没想,直接皱眉:“我不去,最烦这种地方,一群人拿著酒杯拐弯抹角,说十句没一句真话。”
“那正適合你。”落尘顺口接了句,“反正你平时也不说人话。”
“你想死?”
“你先別吵。”苏小婉瞪了两人一眼。
落尘本来也想拒绝。
上层家族扎堆的地方,麻烦往往比酒还多。
他现在只想安静苟命,顺便找个机会把亏掉的钱赚回来。
可下一秒,他脑子里冒出来的却不是危险。
是菜单。
云顶公馆。
四大家族晚宴。
那地方上的酒,怕是一瓶都够普通人吃半年。
空运海鲜、a级能量肉排、顶级厨师现烤异兽腿、限量甜品——
落尘眼神慢慢变了。
刚才还一副遭受重创的死人样,这会儿像突然被通了电。
他一把抓过请柬,按进怀里,动作快得像怕別人抢。
“去。”
游鹰扭头看他:“你又抽什么风?”
落尘拍了拍胸口,神情正得不能再正。
“为了天穹市。”
“为了揪出幕后黑手。”
“这种龙潭虎穴,我义不容辞。”
游鹰盯了他半天,冷笑出声。
“你是想去查案,还是想去吃自助?”
落尘脸不红心不跳:“查案是体力活,不吃饱怎么干活?”
他说著,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那可是云顶公馆。你就不想尝尝a级能量肉排?”
游鹰本来还板著脸,听到这句,沉默了。
前线乾粮吃久了,谁对高级食物都没多少抵抗力。
他別过头,声音硬邦邦的:“……去看看也行。”
苏小婉一脸嫌弃:“你们两个真是没出息得很统一。”
夏琳懒得管他们是为了正义还是为了肉排,直接起身:“晚宴要求正装,我已经让人准备了。”
“衣服一会儿送过来,八点准时出发。”
她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落尘。
“对了。”
“名单我看过一遍。”
“今晚白家也会到场。”
落尘心里一动。
夏琳继续道:“还有,云顶公馆这次的安保负责人,是黑市那边的人。你去赎游鹰,露过脸。”
话音落下,会客厅里几个人的表情同时变了。
落尘嘴角那点装出来的从容,慢慢僵住。
“……你怎么不早说?”
夏琳看著他,语气很平。
“我现在不是在说么。”
她拉开门,最后丟下一句。
“所以今晚进去以后,你最好祈祷没人认出你。”
“否则——”
“你们不是去查案,是去送菜。”
门关上了。
会客厅安静了好几秒。
落尘抱著那张请柬,低头看了一眼,刚才还像宝贝,现在怎么看都像张催命符。
苏小婉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
“你刚才不是说,绝不惹事?”
落尘咽了口唾沫。
“……只要別主动惹我,咱们还是可以相安无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