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山打开第四份档案的时候,窗外正下著雨。
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的大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的、落在玻璃上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水雾的冬雨。
京州的冬天很少下雨,但这场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天,把整座城市罩在一层灰白色的、湿漉漉的雾气里,像一张被水浸透了的宣纸。
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著四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像河流一样不断刷新、流动、交匯、分流。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久到咖啡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漆黑,久到他的颈椎发出细微的、像什么东西快要断裂一样的咔咔声。
但他不能停下来。
不是因为著急,而是因为线索正在一条一条地消失。
幕后黑手的手法很高明。
三个內应,三种渠道,三条完全独立的操作路径——信网的航班信息、动网的酒店记录、通网的个人档案。
三条路径之间没有交集,三个內应之间不认识,甚至连收买他们的中间人都不是同一个。
王工是被“赚外快”的私信钓上来的,李工是被“技术挑战”的刺激感驱动的,陈警官是被“女朋友”的美人计套住的。
三条线,三种钓饵,三个不同的操控者,但所有的线,最终都匯聚到了同一个源头。
小孟把追踪到的ip数据一条一条地投影在会议室的大屏幕上。
那些数据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被打乱了的、没有边界的拼图。他用雷射笔点著屏幕上的几个节点,语速比平时快,不是紧张,是兴奋——那种在黑暗中摸到了墙壁、沿著墙壁一点一点向前摸索、忽然发现墙壁有一个拐角、拐角后面可能就是一扇门的兴奋。
“信网的內应,王工,他的上线用的是东南亚某国的虚擬伺服器。
动网的內应,李工,他的上线用的是东欧某国的跳板。
通网的內应,陈警官,他的『女朋友』用的是北美某国的社交平台帐號。
三个不同的国家,三个不同的ip段,三个完全不同的技术手段。”
他停了一下,把雷射笔的光圈定在大屏幕最中央的一个节点上。
“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所有的资金,最终都流向了同一个地方。不是同一个帐户,是同一个资金池。”
小孟敲了一下键盘,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
线条密密麻麻,从几十个不同的源头出发,经过几十个不同的中转帐户,在一张巨大的、像蛛网一样的网络里反覆交织、缠绕、分离,最后匯聚到同一个原点。
那个原点被標成了红色,在灰色的背景上显得格外刺眼,像一滴凝固在画布上的血。
“美丽国。”
小孟说:“所有资金的最终去向,都在美丽国。”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让人放鬆的安静,而是那种让人后背发紧的、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空气都变稠了的安静。
张远山看著那个红色的原点,看著那个原点旁边標註的一行小字——一家註册在德拉瓦州的、没有具体经营地址的、只有一个信箱和一个电话號码的壳公司。
这家公司的名字很陌生,陌生到在任何搜寻引擎里都搜不到任何相关信息。
但这家壳公司的钱,来自另一家更大的公司。
而那家更大的公司,张远山认识。
他认识它的名字,认识它的logo,认识它的总部大楼长什么样,认识它的ceo叫什么名字,认识它的每一条產品线、每一个主要市场、每一个核心专利。
因为在几年前,季珩珩曾经和这家公司坐在同一张谈判桌的两边,签下了一份让这家公司损失惨重的和解协议。
默克製药。
美丽国医药巨头,全球排名前五,年营收超过五百亿美金。
几年前,星穹集团和默克製药在龙国市场打了一场惨烈的专利战。
默克製药的一款重磅抗肿瘤药物专利即將到期,想通过专利延长保护期继续垄断市场。
星穹集团推出了仿製药,价格不到原研药的十分之一,直接衝击了默克製药的利润。
默克製药起诉星穹集团专利侵权,官司打了一整年,最终以默克製药败诉告终。
那场败诉让默克製药在龙国市场的份额在一年內从百分之六十跌到了百分之二十,直接损失超过十亿美金。
十亿美金。
对於一家年营收五百亿的公司来说,也许不算伤筋动骨。
但对於这家公司的ceo来说,那是一次在董事会面前抬不起头的耻辱。
尤其是,打败他的人,是一个三十岁不到的龙国人,一个在他眼里“根本不懂医药行业”的外行。
张远山把眼镜摘下来,用眼镜布慢慢地、仔仔细细地擦著镜片。
他的手指在镜片上移动的速度很慢,慢到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不是紧张,这是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个信息。
默克製药,美丽国医药巨头,年营收五百亿美金,在全球一百多个国家设有分支机构,和龙国多家医院、多家药企、多位医学专家有著深厚的合作关係。
他们想搞季珩珩,不需要亲自动手,甚至不需要花钱。
他们只需要打开自己的通讯录,找到那些愿意为他们做事的人,然后说一句:“帮个忙。”
张远山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手机,翻到季珩珩的號码。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片刻,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季总,查到了。”张远山说。
他的声音不大,很平稳,像在匯报一项日常工作。
“默克製药,钱是从默克製药的海外分支机构的预算里走的,走的是『市场调研』的科目。
金额不大,几百万美金。
对於默克製药来说,这点钱连零花钱都算不上,但足够在龙国国內买通三个內应、在东南亚租几台伺服器、在欧洲买几个跳板、在网上请一批水军带节奏。
他们甚至不需要在董事会里討论这件事,一个分管亚太市场的高级副总裁就有权限批这个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不是沉默,是那种在消化信息时的、短暂的、像呼吸一样的停顿。
“默克製药。”
季珩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既不惊讶,也不愤怒,就像在念一个普通的、和自己没有任何关係的名字。
“是。”
张远山说:“之前的专利战,他们输了。
输了钱,输了市场,输了面子。
他们一直想找机会扳回来,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適的机会。
这次您在缅北的行动,给了他们一个把柄——一个可以用『暴徒』『滥杀无辜』『非法持枪』这些標籤来攻击您的把柄。
他们不需要证明您真的有罪,只需要让公眾对您產生怀疑。怀疑就够了。
怀疑不需要证据,怀疑只需要情绪,怀疑只需要有人在评论区里带节奏。”
季珩珩沉默了片刻。
不是犹豫,是在把张远山说的每一个字都收进脑子里,然后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起来。
航班信息,酒店记录,缅北照片,热搜,水军,评论区——所有的一切,源头都在美丽国,在默克製药的某间办公室里,在某个人点击滑鼠、发送邮件的那个瞬间。
“证据呢?”季珩珩问。
“资金炼。”
张远山说:“从默克製药的海外分支机构,到壳公司,到中介,到內应。
链条很长,但每一环都有记录。
银行流水,邮件往来,通讯记录,操作日誌。
我们已经拿到了大部分,剩下的需要时间。”
“需要多久?”
“一个月,也许更短,默克製药很谨慎,他们用了多层嵌套的壳公司,每一层都在不同的国家,受不同的法律管辖,要穿透这些壳公司,需要时间和耐心。”
季珩珩没有说“儘快”,没有说“抓紧”,没有说任何催促的话。
他只是说了一句:“慢慢来,不急。”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证据要全,链条要完整,时间节点要对得上。”
张远山懂他的意思。
不是在催他,而是在告诉他——不要为了快而牺牲证据的完整性。
这场仗不是在龙国国內打,不是在法庭上打,而是在国际舆论场上打。
默克製药是美丽国的企业,美丽国有著全球最发达的媒体网络、最强大的公关机器、最复杂的法律体系。
如果证据有任何一个漏洞,默克製药的法务团队就会抓住那个漏洞,把整条证据链撕碎,然后反诉季珩珩“誹谤”和“不正当竞爭”。
到时候,季珩珩不但告不倒默克製药,还会被对方倒打一耙。
“明白。”
张远山说:“证据链会做成铁板一块。”
季珩珩掛了电话。
张远山听著话筒里传来的嘟嘟声,在嘟嘟声中又坐了一会儿。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在过一遍又一遍已经查到的那些线索——每一笔资金,每一封邮件,每一条通讯记录,每一个时间节点。
他要確认没有任何一个环节是模糊的,没有任何一个证据是有瑕疵的,没有任何一个细节是经不起推敲的。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凉得透心,苦味从舌尖一路延伸到喉咙,像一条冰凉的小蛇游进了胃里。
他放下茶杯,重新戴上眼镜,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启动境外取证程序。”发送。
然后他开始写一份新的文件——国际刑事司法协助请求书。
他要通过龙国司法部的渠道,向美丽国司法部请求协助,调取默克製药海外分支机构的財务记录。
这条路很长,很慢,充满了不確定性。
美丽国司法部会不会配合?
默克製药在美丽国政界有强大的游说力量,他们会不会提前得到消息、提前销毁证据?
这些都是未知数。
但这是唯一的合法途径。
季珩珩要的不是私下报復,不是以牙还牙。
他要的是在阳光底下,在法庭上,在全世界面前,把默克製药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地摊开。
让所有人看到,这家年营收五百亿美金的全球医药巨头,是如何用几百万美金,在龙国国內收买內应、窃取信息、操纵舆论、企图搞垮一个跨国企业家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
京州的冬雨不像南方的雨那样缠绵,它乾冷、短促、打在脸上像针扎。
张远山站在窗前,看著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细长的、透明的痕跡,像无数条没有尽头的小河从玻璃的上端流到下端,然后消失在地板的缝隙里。
他的手机亮了,是季珩珩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查一下默克製药龙国区负责人的背景。所有关联方,所有利益关係,所有人。”
张远山看著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冷、更硬、更像金属碰撞一样的东西。
季珩珩不是要打默克製药,是要拔掉默克製药在龙国的所有钉子。
那些和默克製药有利益关係的医院、医生、媒体、专家、官员,全部都在季珩珩的名单上。
不是要报復他们,是要让他们知道——龙国的市场,不是默克製药的后花园。
龙国的企业家,不是默克製药可以隨便捏的软柿子。
张远山把手机放下,回到桌前,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在標题栏打了一行字:“默克製药龙国关联方调查报告。”然后他停下来,看著那个標题,看著光標在標题下面一闪一闪地跳动。
他知道这份报告会很长,长到可能要写几百页。
他也知道这份报告会很敏感,敏感到他需要在每一个数据后面都附上原始来源、在每一个结论后面都附上法律依据、在每一条建议后面都附上风险评估。
但他不觉得累。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他一个人在写。
他的身后是星穹集团法务部,是星穹集团公关团队,是季珩珩,是季家,是所有在这场舆论战中站在季珩珩这边的人。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从细密变得稀疏,从稀疏变得零散,从零散变得只剩屋檐下偶尔滴落的一两滴。
雨停了。京州的夜空被雨水洗过之后,露出了一种深沉的、像墨玉一样的蓝黑色。没有星星,但天不黑,那种蓝黑本身就在发光。
张远山关了办公室的灯,只留桌上那盏檯灯亮著。
暖黄色的光晕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面前那台还亮著屏幕的笔记本电脑上,照在他手边那杯已经空了的茶杯上。
他低下头,继续工作。
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嗒嗒嗒嗒嗒,像雨滴落在铁皮屋顶上,像心跳,像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