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胜利到任的那天,京州下著小雨。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的、落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的冬雨。
雨丝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下来,落在省委大院门口的石狮子上,落在门卫岗亭的雨棚上,落在刚刚停稳的那辆黑色奥迪a8l的引擎盖上。
车门打开了,一只黑色的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然后是另一只。
季胜利从车里出来了。
他穿著一件深藏青色的西装,白衬衫,繫著一条暗红色的领带。
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没有一根乱的。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省委办公厅主任赵东来站在门口迎接。
他撑著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快步迎上来,在距离季胜利大约一米的位置停下来,微微欠身。
“季书记,欢迎您到汉东。”
季胜利伸出手,握了一下,说了一句“辛苦”。
就两个字。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没有任何多余的字眼。
赵东来愣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站在他正对面根本不可能察觉到。
然后他侧身,引著季胜利往大楼里走。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落在季胜利的肩膀上,在深藏青色的西装上留下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水珠。
他没有撑伞,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用脚步丈量这片陌生的土地。
干部大会在省委礼堂举行。
礼堂很大,能坐几百人。
主席台上方掛著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写著“汉东省领导干部大会”几个大字,黄字的。
台下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从左边到右边,没有空座。
季珩珩坐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上。
他不是省委干部,本来没有资格参加这个会,是季胜利让他来的。
不是以儿子的身份,是以星穹集团创始人的身份。
他要让汉东的干部们知道,季胜利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的身后有一个千亿级的企业,一个即將在汉东落地的新能源汽车產业园,几千个就业岗位,几十亿的税收。
会议开始了。
主持人是省委副书记高育良。
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微笑,不浓不淡,不冷不热,像一张被精心修饰过的面具。
他对著话筒念了一段开场白,大意是“经中央研究决定,季胜利同志任汉东省委委员、常委、书记”。
声音平稳而流畅,像在念一篇已经排练了很多遍的稿子。
念完之后他带头鼓掌,掌声从主席台传下来,像潮水一样从第一排涌到最后一排。
季珩珩也在鼓掌,但他的目光不在台上,在台下。
他看那些人的手。
有人鼓得很用力,手掌拍得通红,像怕別人听不到。
有人鼓得很敷衍,手指碰手指,发出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像在应付差事。
有人根本没有鼓掌,只是把两只手搭在一起,做出一个鼓掌的样子,但手掌之间留著一道缝隙,根本没有碰到。
季珩珩把那些不鼓掌的人的脸一张一张地记了下来。
他们坐在第三排、第四排、第五排,穿深色西装,表情严肃,目光直视前方,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们的手出卖了他们。
季胜利走上讲台。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从主席台的右侧走到中央,走到那面巨大的党徽下面,走到那个立式话筒前站定。
他扫了一眼台下,那目光不是扫视,是扫描——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地扫描了一遍。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很沉,很稳,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盪开,从第一排盪到最后一排,从台上盪到台下,从每个人的耳朵里盪进他们的心里。
“同志们,中央派我到汉东来工作,我深感责任重大。
汉东是经济大省,也是腐败重灾区。
有些党內的大官在汉东经营多年,形成了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严重破坏了汉东的政治生態,严重损害了党和政府在人民群眾心中的形象。”
台下安静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听领导讲话时应该有的安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的、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的、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安静。
季珩珩看到前排有几个人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又像在確认自己没有听错。
季胜利继续说,声音比刚才更沉了。
“我来汉东,只做一件事——反腐。
不管涉及到谁,不管他的职位有多高,不管他的背景有多深,不管他在这片土地上扎根了多少年。
该查的查,该抓的抓,该判的判。
没有例外,没有特权,没有『铁帽子王』。”
他把“铁帽子王”三个字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出来的。
铁。帽。子。王。
这四个字像四颗钉子,一颗一颗地被季胜利用锤子砸进了讲台里,砸进了台下每个人的耳朵里,砸进了汉东这片被腐败浸透了的土壤里。
有人开始在纸上记东西。
不是笔记本,是小纸条。
有人开始在桌子底下发消息,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跳动,像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
有人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
季珩珩看著那些人的脸,把每张脸的轮廓、眼神、微表情都刻进了脑子里。
季胜利的讲话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
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不是那种砍下去的刀,是那种磨了很久、还没有出鞘、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很锋利的刀。
他讲完之后,高育良又带头鼓掌。
这一次,掌声比刚才稀落了一些,不是没人鼓掌,是有人的手僵住了。
季珩珩看得很清楚——第四排靠左的位置,有一个人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没有鼓掌。
第五排中间,有一个人低著头,像是在看文件,但他的文件是倒著放的。
散会之后,季珩珩没有去找季胜利。
他知道父亲今天会很忙,要见很多人,要说很多话,要做很多决定。
他不需要在这个时候去添乱。
他站在省委大楼的门廊下,看著雨中的京州。
雨比刚才大了一些,从细密的雨丝变成了清晰的雨滴,落在台阶上,落在地面上,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干上。
雨声很大,大到能把人的说话声盖住。但他还是听到了身后传来的窃窃私语。
“新来的书记,是个狠角色。”
“狠什么狠,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完了就没了。”
“不一定。你没听说吗?他儿子在汉东投了一千个亿,產业园,新能源车,几千个就业岗位。这不是来当太平官的,这是来做事的。”
“做事?在汉东做事,得看赵家的人答不答应。”
“赵家?赵立春已经离开汉东省了,就赵瑞龙在汉东,赵家在汉东省还有什么?”
“赵家主心骨虽然不在汉东,但赵家的人还在。你以为那些跟著赵家吃了十几年饭的人,会因为你换了个书记就不吃了吗?”
季珩珩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看著雨幕中灰濛濛的京州,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地装进了耳朵里。
他没有转身去看来的人是谁,不需要看。
那些话是谁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话本身——它们是这片土壤里长出来的声音,是这片被腐败浸透了的土地在被人翻动时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响声。
季胜利的第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想像中的热烈,没有想像中的顺利,没有想像中的掌声雷动和万眾归心。
只有雨,只有安静,只有那些在桌子底下飞舞的消息,和那些在窃窃私语中传递的不安与试探。
但季珩珩不担心。
因为季胜利说了那些话。
因为那些话会像种子一样,落进汉东的土壤里。
有些种子会被鸟吃掉,有些种子会被虫子蛀掉,有些种子会被风吹到別的地方去。
但只要有一颗落了地,扎了根,发了芽,长成了树——汉东这片被腐败浸透了的土地,就会开始改变。
不是从外面改变,是从里面,从根上。
季珩珩撑开伞,走进雨里。
车停在省委大院外面,他走得不快不慢。
雨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敲打著他。
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那栋大楼里的灯光,一扇一扇窗亮著,一扇一扇窗暗著。
亮著的窗后面,有人在加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写材料,有人在等。
等什么?等季胜利出牌。
等季胜利的刀落下来。
等季胜利到底是纸老虎还是真老虎。
季珩珩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把伞收起来,放在副驾驶的脚垫上,发动引擎。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著名弧线,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摩擦声,像什么古老乐器的节拍器。
他握紧方向盘,掛挡,驶出停车场,匯入京州的雨夜。
季珩珩在酒店房间里等到深夜,季胜利的电话才打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疲惫,但依然很稳。
“珩珩,你今天在台下,看到什么了?”季胜利问。
季珩珩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看到了一些鼓掌的,也看到了一些不鼓掌的。”
季胜利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只有一个音节,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的声响。
“不鼓掌的比鼓掌的有意思。”
他说:“鼓掌的,我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不鼓掌的,才是这片土壤里真正长出来的东西。”
季珩珩握著手机,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从傍晚一直下到深夜,没有停过。
雨声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什么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著听不清的话。
“爸,汉东的雨,下得真多。”季珩珩说。
季胜利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季珩珩记了很久的话:“雨多,才能把地下的东西衝出来。
衝出来的,有的是石头,有的是泥,有的是根。
石头搬开,泥铲掉,根拔了。
地乾净了,庄稼才能长得好。”
电话掛断了。
季珩珩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雨声还在,从窗外渗进来,细细的,密密的,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著听不清的话。
他闭上眼睛,在雨声中慢慢地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