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琴的邀约是在季珩珩发出消息的第二天送到的。
不是她亲自打的电话,是山水集团的一个副总,姓钱,声音很客气,客气得像从礼仪教科书上抄下来的。
“季总,我们高总想请您喝个茶,不知道您明天下午方不方便?”
季珩珩握著手机,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他没有问“高总找我什么事”,因为他知道。
大风厂的地,山水集团盯了那么久,眼看就要吞下去了,忽然冒出一个星穹集团,一千亿的投资,几千个就业岗位,几十亿的税收。
市里省里的態度一下子变得曖昧起来。
高小琴坐不住了。
她想看看,这个从京城来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什么底牌,什么胃口。
“几点?”季珩珩问。
钱副总说下午三点,地点在山水集团在京州的会所。
季珩珩说好,然后掛了电话。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没有告诉季胜利,没有告诉张远山,没有告诉小孟。
这是他自己的仗,他要自己打。
第二天下午,季珩珩开车到了山水会所。
会所坐落在京州东湖边,一栋独立的中式庭院,白墙青瓦,飞檐翘角,掩映在一片竹林中。
大门是深褐色的实木门,门楣上掛著一块匾,写著“山水之间”四个字,字跡清秀,像是女人的手笔。
门口站著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安,耳麦,对讲机,站姿笔直,目光警惕。
季珩珩把车钥匙交给门童,走进大门。
院子里铺著青石板,缝隙里长著细密的青苔。
墙角种著几株腊梅,正值花期,黄色的花朵在冬天的冷风中散发著幽幽的香气。
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通向院子深处,小径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灌木丛,灌木丛后面隱约可见几栋独立的茶室。
高小琴在最大的那间茶室里等他。
茶室临湖,落地窗外就是东湖。
湖水灰濛濛的,和天空的顏色几乎融为一体。
远处的湖面上有几只水鸟在低飞,翅膀掠过水麵,激起细小的涟漪。
高小琴站在窗前,背对著门。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头髮披散著,垂到腰际。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季珩珩在照片里见过她,但照片和真人是不一样的。
照片里的人是被冻住的,表情、眼神、姿態都定格在某个瞬间。
而真人是活的,她的每一个微表情都在变化,她的眼神在看你的时候会微微发亮,她的嘴角在笑的时候会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她的手指在端起茶杯的时候会有一丝极轻的颤抖。
“季总,久仰。”高小琴伸出手。
她的手白皙修长,指甲涂著淡粉色的甲油,指尖微凉。
季珩珩握了一下,很快就鬆开了。
“高总客气了。”
两人在茶桌旁坐下来。
茶桌是整块的老榆木,厚重而沉实,表面上了清漆,摸上去光滑温润。
桌上摆著一套白瓷茶具,茶壶是手拉坯的,壶身上有几道不规则的纹路,像是窑变留下的痕跡。
茶叶已经泡好了,茶汤金黄油亮,香气清幽,像是岩茶,又像是单丛。
高小琴端起茶壶,给季珩珩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像在表演茶艺。
“季总来汉东有一阵子了,还適应吗?”高小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她的嘴唇在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茶汤入口,她没有咽,而是在口腔里停留了片刻,然后才慢慢咽下去。
季珩珩端起茶杯,也抿了一口。
“还好,京州的气候和京城差不多,乾冷,习惯了。”
高小琴笑了。
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有光。
“季总,我就不跟您绕弯子了。”
她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听说您看上了大风厂那块地。”
季珩珩看著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汤在舌尖上化开,岩韵很足,像一块被火烧过的石头,带著焦香和矿物质的咸味。
高小琴见他不说话,也不急。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声音很轻,像雨滴落在青石板上。
“那块地,山水集团已经拿下了。
股权质押,法院判决,程序走完了,合法合规。”
她说“合法合规”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季珩珩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高总,股权是拿到了,地还没拿到。
拆迁还没完成,安置还没到位,工人们还在厂门口站著。这块地,还不是山水集团的。”
高小琴的笑容没有变,但她的眼神变了。
那变化极其细微,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盪开,然后又归於平静。
“季总,您说得对,所以我想跟您合作。”
她的身体又前倾了一些,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您要建產业园,山水集团要盖房子。
两块地挨著,完全可以一起开发。
您出產业,我出配套。
住宅、商业、学校、医院,这些您不需要操心的东西,山水集团来做。
您只管做您的汽车,剩下的交给我。”
季珩珩看著她,心里在想一件事。
她说的“合作”,听起来很美。
你出產业,我出配套,各取所需,互不干扰。
但季珩珩知道,这不是合作,是渗透。
山水集团一旦在他的產业园旁边扎下根,就会像藤蔓一样,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悄无声息地爬过来。
今天建个住宅小区,明天盖个商业综合体,后天修条路、架个桥、建个学校。
美其名曰配套,实则是控制。
等到產业园的命脉都掌握在山水集团手里,他就成了高小琴的提线木偶。
他说“不”,山水集团就断他的水、断他的电、断他的路、断他的工人。
他说“行”,山水集团就涨价、就加码、就分走他一半的利润。
季珩珩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上化开,久久不散。
他把杯子放下,看著高小琴的眼睛。
那眼睛很漂亮,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又亮又深。
但季珩珩知道,那下面藏著的东西,不是他想要看到的。
“高总的提议,很有吸引力。”
季珩珩说,声音不大,语速不快。
“但我需要时间考虑。一千亿的项目,不是小事。
牵涉到规划、土地、环评、能评、安评,还有和市里省里的沟通协调。
不是我说合作就能合作的。”
高小琴看著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她在判断。
判断季珩珩是真的在考虑,还是在敷衍。
判断他是想合作,还是想单干。
判断他是友是敌,是猎物还是猎人。
最后她笑了,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
“季总,我理解,这么大的项目,確实需要时间考虑。我等您的消息。”
她端起茶杯,朝他举了举。
季珩珩也端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
瓷器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什么东西碎裂了,又像什么东西被重新粘合在一起。
季珩珩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高总,今天谢谢您的茶。改天我请您。”
高小琴也站起来,伸出手。
季珩珩握了一下,那一次她的手掌比刚才温暖了一些,像是在这半个小时的对话中,她对他有了某种新的判断。
她送他到门口,站在那棵腊梅树下,看著他穿过院子,走过青石板小径,消失在竹林后面。
她的目光一直跟隨著他的背影,直到那背影被竹叶遮住,再也看不见。
季珩珩走出会所大门,冷风迎面扑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辛辣的,冰凉的,像喝了一大口冰水。
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没有马上发动引擎。
他握著方向盘,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把刚才和高小琴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微小的动作。
他確认自己没有露出任何破绽,確认自己没有答应任何条件,確认自己没有给出任何可以被解读为“软弱”或“可欺”的信號。
他只是说“考虑考虑”。
这个回答不软不硬,不冷不热,不给对方任何做文章的空间,也不关死合作的大门。
季珩珩发动引擎,驶出会所。
车窗外,东湖的水面灰濛濛的,和天空的顏色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远处的湖面上,那几只水鸟已经不见了,只有涟漪还在慢慢地扩散,一圈一圈的,越来越淡,越来越宽,最后消失在水面的尽头。
他知道,高小琴不会等太久。
她是一个习惯掌控一切的女人,不喜欢把命运交到別人手里。
她会很快做出反应,要么加大对大风厂地块的推进力度,要么通过关係给星穹集团设障,要么再次约他见面,开出更高的价码。
不管她怎么做,季珩珩都准备好了。
季珩珩回到酒店,走进房间,没有开灯。
他走到窗前,看著京州的夜色。
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从零星的几颗变成密密麻麻的一片,像一张巨大的、发光的网,铺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网还在,但季珩珩已经找到了网的结点——高小琴。
他要做的不是拆网,是把结点一个一个地剪断。
从高小琴开始。
他拿起手机,给张远山发了一条消息:“山水集团的资金炼,儘快查。高小琴的个人帐户、关联帐户、境外帐户,一个都不要漏。”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
茶室里的那杯岩茶的味道还在舌尖上,焦香、矿物质的咸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茶是好茶,人是妙人。
可惜,不是一路人。
季珩珩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地沉入了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