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成功是在一个雨天的下午找到季珩珩的。
不是通过预约,不是通过中间人,是自己摸到星穹集团在京州的临时办公室来的。
前台打电话上来的时候说:“季总,楼下有个人说要见您,他说他叫蔡成功,是大风厂的老板。”
季珩珩正在和小孟开会,听到这个名字,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说:“让他上来。”
蔡成功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季珩珩差点没认出他。
资料照片里的蔡成功是个精瘦的、眼神锐利的中年人。
站在面前的这个人,两鬢斑白,眼袋浮肿,嘴唇乾裂,穿著一件皱巴巴的深蓝色夹克,领口的扣子系错了位置,一边高一边低。
他的皮鞋上全是泥点子,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看著季珩珩,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的眼眶先红了,然后是鼻子,然后是整张脸。
眼泪在他的脸上肆意流淌,像一个被人拧开了水龙头的水管,止不住,也关不上。
“季总,求您救救大风厂,救救工人们!”
蔡成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季珩珩没有动。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著蔡成功跪在地上,看著他哭得浑身发抖,看著他用手背不停地擦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越擦越急,像决了堤的洪水。
小孟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看了看季珩珩,季珩珩微微摇了摇头。
小孟退到一边,把空间留给了这两个人。
“蔡总,起来说话。”
季珩珩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蔡成功摇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的嘴唇在颤抖,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卡住了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
“季总,我对不起大风厂,对不起工人们,对不起陈老。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季珩珩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蔡成功面前,伸出手。
蔡成功抬起头,看著那只手,愣了一下。
然后他握住那只手,被季珩珩从地上拉了起来。
他的膝盖在发抖,站不太稳,扶著桌沿才勉强站住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口上全是眼泪和鼻涕,湿了一大片,像被水泡过的抹布。
“坐下说。”季珩珩指了指沙发。
蔡成功踉蹌著走过去,坐下来,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像一滩被揉皱的纸。
季珩珩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水。
蔡成功接过水杯,双手捧著,杯中的水在晃动,洒了几滴在裤子上。
季珩珩看著他,等他平静下来。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声,和窗外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噼啪声。
蔡成功的呼吸从急促变得缓慢,从喘息变得平稳。
他喝了一口水,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叉握在一起,手指不停地互相揉搓著。
“季总,我知道您在看大风厂的地。”
蔡成功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金属。
“那块地是我一手搞砸的。
我把工人的股权抵押给了山水集团,借了五千万。
六天,日息千分之四。
我以为银行的续贷能下来,结果没下来。
六天还不上,利息滚利息,滚成了一个我永远还不清的窟窿。
山水集团起诉了,法院判了,大风厂的股权没了,工人的股权也没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了很多遍的稿子。
但季珩珩注意到,他在说“工人的股权”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
不是眨眼睛,是眼皮在不自觉地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蠕动。
“蔡总,你今天来找我,想让我做什么?”季珩珩问。
蔡成功抬起头,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像一张被撕裂的、布满了裂缝的旧地图。
他的嘴唇在颤抖,下巴在颤抖,整张脸都在颤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蓄某种力量,然后说了一句让季珩珩意外的话。
“季总,您把大风厂收了吧,不是收地,是收厂。
您把大风厂收购了,把债务接过去,把工人的股权赎回来。
我不要钱,一分钱都不要。
我只要工人们能有个交代,只要陈老能原谅我。”
季珩珩看著他。
蔡成功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无声的,像两条小溪从他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他皱巴巴的夹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圆点。
那模样让人心酸。
一个曾经风光无限的老板,跪在一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年轻人面前,哭著求他收购自己一手搞砸的企业。
不要钱,不要股份,不要任何好处。
只要工人们能有个交代,只要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能原谅他。
听起来多感人,多真诚。
但季珩珩在他眼睛里看到了闪烁。
不是眼泪的反射,不是灯光的投影。
是闪烁。
那种人在说谎时、在隱瞒什么时、在试图用真情实感掩盖真实意图时,眼睛里会出现的一种极短暂的、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似的晃动。
季珩珩在缅北见过这种闪烁。
在那些被园区安保押著走过广场、嘴里喊著“我是被朋友骗来的”的人的眼睛里。
有些人是真的被骗来的,有些人不是。
真的被骗来的人,眼睛里没有闪烁。
只有恐惧,只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
有闪烁的人,是在演戏。
“蔡总,你在山水集团那边,还有没有別的债务?”季珩珩忽然问了一句。
蔡成功的眼皮跳了一下。
“没,没有了。”
他的回答太快了,快到像是被人从嘴里弹出来的。
季珩珩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蔡成功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的手在发抖,杯中的水在晃动,发出了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颤抖的声音。
“蔡总,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季珩珩放下茶杯,看著蔡成功。
“收购大风厂的事,我会让团队研究一下。
但有一点我要提前跟你说清楚——我不是做慈善的。
我收购大风厂,是因为那块地对我有用。
工人的股权,我会按市场价收购。
但前提是,股权確实是工人的。
如果有什么问题,如果股权已经被转卖了,如果工人们根本拿不到钱,那这个收购就没有意义了。”
蔡成功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很微妙,不是突然变白或变红,而是一种更接近於“凝固”的变化——他的表情僵住了,像一张照片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勉强,像是在冰面上画出来的一张脸。
“季总,您放心,股权的事,清清白白,没什么问题。”
季珩珩看著他的眼睛,看了一瞬。
然后他站起来,伸出手。
“蔡总,今天先这样。有了进展,我让人联繫你。”
蔡成功也站起来,握住季珩珩的手,用力摇了摇。
“季总,谢谢您,谢谢您。”
他连连鞠躬,那腰弯得很深,像是要把自己摺叠起来。
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看著季珩珩,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季珩珩站在窗前,看著蔡成功的背影从大楼门口走出去,走进雨里。
他没有撑伞,低著头,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脚步有些踉蹌,像是一个喝醉了酒的人,又像是一个被什么东西压得走不动路的人。
雨很快把他的头髮打湿了,把他的夹克打湿了,把他的整个人打湿了。
他没有停下,没有回头,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著,消失在了雨幕中。
季珩珩转过身,走回办公桌,拿起手机,拨了张远山的电话。
“蔡成功这个人,再挖一挖。”
季珩珩说:“他的债务,不止山水集团那五千万。
他背后还有人,还有债,还有窟窿。
查清楚,他在山水集团和工人之间,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掛断电话后,季珩珩坐在办公桌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雨水从玻璃上流下来,在玻璃上画出一道道弯曲的、像眼泪一样的痕跡。
他想起陈岩石说的一句话:“蔡成功这个人,我是看著他长大的。
他爹是大风厂的老工人,一辈子勤勤恳恳。
蔡成功小时候聪明,能说会道,我错了。”
陈岩石没有说错。
他是看对了蔡成功小时候,看错了蔡成功长大之后。
蔡成功还是那个聪明的、能说会道的人,只是他的聪明和能说会道,用错了地方。
季珩珩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到蔡成功的那一页。
张远山在报告里用蓝色马克笔標註了几行字:“蔡成功,大风厂法定代表人。
据传,蔡成功在將股权质押给山水集团之前,已经將大风厂的部分资產转移至其亲属名下的空壳公司。
如果属实,蔡成功涉嫌抽逃资產、诈骗、侵占职工股权。”
季珩珩看著这几行字,想起蔡成功跪在他面前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想起他说“我不要钱,一分钱都不要”时坚定的语气,想起他说“工人们能有个交代”时真挚的眼神。
如果张远山的调查属实,那么蔡成功今天来他办公室,不是来求助的,是来演戏的。
演一出“痛改前非”的戏,演一出“捨己为人”的戏,演一出“我是好人”的戏。
不是给他看的,是给陈岩石看的。
蔡成功知道季珩珩和陈岩石走得近,知道季珩珩会把他今天说的话、做的事转述给陈岩石。
他的目標不是季珩珩,是陈岩石。
他要让陈岩石觉得他悔改了,让陈岩石原谅他,让陈岩石在替他说话、替他担保、替他在工人们面前开脱。
季珩珩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一个人要坏到什么程度,才会利用一个八十多岁老人的信任和同情,来掩盖自己的罪行?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不会让蔡成功得逞。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从哗哗啦啦变成了淅淅沥沥,从淅淅沥沥变成了滴滴答答。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正好照在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幕墙上,把整面墙照成了一块巨大的、闪闪发光的金色画板。
季珩珩睁开眼睛,看著那片金色,想起了陈岩石在他家院子里说的那句话——“季总,你比你爸还稳。你爸稳,但有时候不够狠,你比他多了点东西,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