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是在上任后的第五天来找季珩珩的。
没有通过秘书预约,没有通过办公室协调,是自己开车过来的。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车身上还有省检察院的標识,停在酒店门口的旋转门前,门童以为是哪个处的公务用车,小跑著过去拉开车门。
侯亮平从车里出来,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白衬衫,没打领带,手里拿著一个黑色的大號保温杯,杯盖上还掛著一圈茶渍。
他抬头看了一眼酒店的玻璃幕墙,阳光从幕墙上反射下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太小,门童没听清。
但门童看到了他的眼神——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眼神,有审视,有打量,也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前台打电话上来的时候,季珩珩正在和小孟开会。
小孟匯报了產业园设计方案的进展,季珩珩在图纸上標了几个修改意见,笔尖还没收回来,桌上的座机响了。
前台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方便大声讲的事情:“季总,有位侯局长在楼下,说想见您。他说他是省检察院反贪局的。”
季珩珩的笔停了一下。
侯亮平,这个名字他听过。
不是从张远山的调查报告里,是从季胜利的饭桌上。
那天在招待所食堂吃饭,季胜利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最高检派了个年轻人来汉东,当反贪局长。
姓侯,侯亮平。
在反贪总局办过几个“大案”,能力是有一点,但太锐了,锋芒太露,容易折。”
季珩珩当时没有接话,他对侯亮平没有任何先入为主的判断。
他没打过交道,没见过面,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样的。
但现在,这个人主动找上门来了。
不是通过正常渠道约见,是直接到酒店前台堵人。
这不是公事公办的作风,这是“我要见你,你就要见我”的作风。
季珩珩对这种人,没有好感。
“请他上来。”季珩珩说。
他把笔放下,把图纸合上,小孟收起东西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侯亮平敲门进来的那一刻,季珩珩没有站起来。
侯亮平推门进来的时候,步子很大,带著一种风风火火的、不容拒绝的气势。
他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白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没有系领带。
他的脸不大,但轮廓很硬,颧骨高,下頜方,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像两颗被磨亮的黑色石子。
他一进门就看著季珩珩,目光直直的,不躲不闪,像是要把季珩珩从头到脚看穿看透。
季珩珩没有动,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看著他。
“侯局长,请坐。”
侯亮平没有坐。
他站在办公桌前,把手里的保温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闷的、瓷器和实木碰撞的声响,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泥潭。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季珩珩的脸。
“季总,今天冒昧来访,是想请教几个问题。”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根被掰弯了的钢筋,每时每刻都在蓄著弹回去的力。
季珩珩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拇指互相绕著圈。
“侯局长请说。”
侯亮平盯著他看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季珩珩捕捉到了他眼中的光。
那光不是审视,是较量。
侯亮平不是在看他,是在评估他——评估他的分量,评估他的弱点,评估他会不会成为自己的障碍或者棋子。
“季总,您和祁同伟祁厅长,是什么关係?”
侯亮平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让任何人听到的事情。
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他在试探,在进攻,在用这种近乎审讯的方式,试探季珩珩的反应。
季珩珩看著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是商人,他是官员。正常的政商往来,侯局长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侯亮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是一种更接近於“果然如此”的表情,像是一个猎人在猎物踏入陷阱之后,拉动绳索之前的那一刻,嘴角会出现的、极其短暂的、自以为掌控了一切的得意。
“季总,正常的政商往来,我当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不正常的政商往来,问题就大了。”
他的手从保温杯上收回来,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像一堵正在向季珩珩倾斜的墙。
季珩珩看著他那双撑在桌面上的手,看著他因为身体前倾而微微绷紧的脖子,看著他眼睛里那种“我在审视你”的光。
这哪里是来请教的,分明是来审犯人的。
侯亮平把自己当成了什么?
当成了拿著尚方宝剑的钦差大臣,当成了可以隨意进出任何人的办公室、用审讯的语气和任何人说话的特权者。
他忘了,季珩珩不是他的犯人,不是他的调查对象,不是他可以隨便拿捏的软柿子。
“侯局长。”
季珩珩的声音低了一度,不是冷,是一种更接近於“关闭”的温度。
像一扇门被慢慢地、无声地关上了,门缝里的光一点一点地变窄,最后彻底消失。
“您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不用绕著圈子说话。我不是您的审讯对象,这里是星穹集团的办公室,不是省检察院的审讯室。”
侯亮平的表情变了。
不是变白,不是变红,是一种更接近於“凝固”的变化——他的嘴角僵住了,他的眼神定住了,他的整个人像一张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照片。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他的眼睛里是一种季珩珩从未见过的、混杂了嫉妒、不甘、愤怒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光。
“季总。”
侯亮平收回撑在桌上的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季珩珩:“您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最高检派下来的,是中央领导点了名的。
我来汉东,是来反腐的。
不管你是谁的儿子,不管你的父亲是谁,不管你有多少钱、有多大名,在华夏,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季珩珩靠在椅背上,看著他,没有说话。
侯亮平的这些话,每一句都是在给自己壮胆,每一句都是在告诉他“我也有后台,你別惹我”。
这不是一个检察官该说的话,这是一个心虚的人在虚张声势。
他怕季珩珩不把他当回事,所以他要用这些话来证明自己很重要。
他怕季珩珩用季胜利压他,所以他提前把“中央领导点了名”搬出来。
他怕季珩珩看不起他,所以他要让季珩珩知道,他也是有后台的人。
季珩珩看穿了这一切,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在侯亮平说完之后,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像什么东西断裂了一样的脆响。
“侯局长,您说的都对,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我这个商人,等您查,如果没什么別的事,我还有会要开。”
逐客令,不是赶,是“请”。
但侯亮平听出来了,他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白,是发青。
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他不甘心。
他来找季珩珩,是来给他一个下马威的,是来告诉他“在汉东,我侯亮平说了算”的。
结果呢?
季珩珩从头到尾没有站起来过,没有给他倒过一杯水,没有说过一句软话。
季珩珩坐在那里,像一座山,而他侯亮平站在山脚下,喊了几嗓子,山没有动,他的嗓子先哑了。
侯亮平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让季珩珩记住了的话。
“季总,您別以为您父亲是省委书记,就没人敢动您。
我侯亮平办案,六亲不认,谁挡我的路,我就搬开谁,不管是石头,还是山。”
门关上了。
砰的一声,不重,但很闷,像是什么东西被塞进了不该进的地方,然后又被人用力推了出来。
季珩珩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桌上的笔,继续批文件。
侯亮平走了,像一阵风,吹过来的时候呼呼响,吹走了也就走了,连片叶子都没吹动。
季珩珩的平静,不是装的,是真的。
因为他不怕侯亮平。
不是因为他父亲是季胜利,是因为他没有做过任何亏心事。
星穹集团在汉东的一千亿投资,每一分钱都是乾净的。
產业园的每一份文件、每一个签字、每一个审批流程,都是合规合法的。
侯亮平查也好,不查也好,他都不怕。
怕的是那些做过亏心事的人。
蔡成功,高小琴,祁同伟,高育良,赵瑞龙。
那些人听到侯亮平的名字,可能会睡不著觉,他季珩珩不会。
下班的时候,季珩珩给季胜利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爸,今天侯亮平来找我了。”
季珩珩靠在沙发上,手里握著手机,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工作无关的日常琐事。
季胜利沉默了一下,然后问了一句:“他跟你说了什么?”
“问我跟祁同伟什么关係,我说正常政商往来。然后他放了狠话,说谁挡他的路,他就搬开谁,不管是石头,还是山。”
季胜利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只有一个音节,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的声响。
“这人,还是太年轻了。”
季珩珩没有接话。
季胜利又说了一句:“珩珩,他查他的,你做你的,井水不犯河水,最好。他非要犯你的河水,那就是他自己找不痛快,我会让他,让钟家知道来自实力的碾压。”
季珩珩嗯了一声。
电话掛断了。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京州的夜已经很深了。
城市在沉睡,但有些人永远不睡。
那些人藏在暗处,见不得光,像蟑螂一样,灯一亮就跑,灯一灭又爬出来。
季珩珩要把灯一直开著。不是为他自己,是为那些还在黑暗中摸索的人。
他想起侯亮平说的那句话——“季总,您別以为您父亲是省委书记,就没人敢动您。”
他从来没有以为,他季珩珩走到今天,不靠父亲,不靠任何人。
他靠的是自己的脑子、自己的手、自己的心。
侯亮平不懂这些,侯亮平以为他的钱是他爸给的,他的项目是他爸批的,他的成功是他爸铺的路。
他什么都看不到,他只看到了他愿意看到的东西。
他季珩珩不是他去求別人给生意做,而是他们求自己去哪里做生意。
季珩珩站在窗前,直到手机屏幕亮起。
乔英子发来一张照片,来福趴在沙发上,元宝蜷在来福旁边。照片下面是一行字:“来福今天一直在门口坐著,等你回来。”
季珩珩看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三个字:“快了,帮我摸摸它们。”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关了灯,躺下来。
窗外京州的夜色比他刚来的时候更深了。
但他知道,天总会亮的。
不是因为太阳会升起来,是因为有人愿意在黑暗中把灯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