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从酒店出来,坐进那辆黑色桑塔纳,没有马上发动引擎。
他双手握著方向盘,手指在皮质的方向盘套上一下一下地敲著,眼睛盯著酒店大堂的旋转门,脑子里全是季珩珩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交叉放在腹部、拇指互相绕著圈的那副模样。
那副模样让他不舒服。
不是不舒服,是刺痛。
像一个出身寒门的人,站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门口,看著里面的人穿著锦袍、端著玉杯、谈笑风生,而他连门槛都迈不进去。
不是人家不让他进,是他自己觉得,那里面不属於他。
侯亮平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季珩珩的脸还在眼前,那张脸很年轻,很平静,很冷,冷得像冬天里的铁。
他看著那张脸的时候,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更复杂的、像一团乱麻一样的、理不清也剪不断的东西。
他想起自己二十多岁的时候,在基层检察院当助理检察员,骑著一辆破自行车,顶著大太阳,跑遍辖区每一个乡镇去调查取证,自行车链条断了,推著走几公里,鞋底磨穿了,脚底板全是血泡。
晚上回到宿舍,泡一碗方便麵,就著一根火腿肠,坐在吱呀作响的床上看卷宗看到凌晨。
那时候他一个月工资才几百块,租的房子没有暖气,冬天盖两床被子还冻得睡不著。
季珩珩呢?
二十多岁,千亿身家,省委书记的儿子。
出门有人开车,进门有人开门,连省公安厅的厅长都要看他脸色行事。
他凭什么?凭他爸?凭他运气好?凭他投了个好胎?
侯亮平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
他知道这种想法不对,知道这是嫉妒,知道这是偏见。
但他控制不住。
一个声音在他心里反覆迴响,像一根生了锈的铁钉,在同一个地方反覆地敲、反覆地磨、反覆地扎——不是每个人都能投好胎,不是每个人都能有个当省委书记的爹。
他侯亮平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从基层检察院到最高检,从助理检察员到侦查处处长,从京城到汉东,每一步都是血汗铺出来的。
虽然他是钟家的女婿,但他侯亮平没有靠任何人,没有靠任何背景,没有靠任何后台,没有收群眾一针一线,没有人帮他说过好话。
他靠的是自己的脑子,自己的手,自己的命。
他凭什么要看季珩珩的脸色?凭什么要受季珩珩的气?
凭什么季珩珩可以坐在那张大班椅上,而他侯亮平要站在办公桌前,像一个来匯报工作的小科员?
侯亮平深吸了一口气,发动引擎。
车驶出酒店停车场,匯入京州的车流。
车窗外的城市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被水浸透了的棉被盖在城市的上空。
他握著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但脑子里转的不是路况,是季珩珩。
他想起季珩珩说“我是商人,他是官员,正常的政商往来”时的语气,那种平淡的、不冷不热的、像在陈述一个天气很好的事实的语气。
那种语气让他觉得,季珩珩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不是故意不放在眼里,是根本没想过要把他放在眼里。
像一个人走在路上,不会在意路边有一块石头,不会在意脚下有一只蚂蚁,不会在意头顶飞过一只鸟。
不是故意的,是真的不在意。
这种不在意,比任何轻视都更让侯亮平难以忍受。
季珩珩的儿子,省委书记的儿子,千亿帝国的掌门人。
他当然可以不在意。
他什么都有了,什么都够了,什么都不缺了。
他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不需要討好任何人,不需要对任何人低声下气。
他可以在任何场合、对任何人、用任何语气说话。
因为他有资本。
侯亮平没有,他的一切都是自己拼来的,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很用力,很累。
他不能犯错,不能得罪人,不能在任何场合说错任何一句话。
他活得像一根绷紧了的弦,隨时可能断。
而季珩珩,活得像个没事人。
他把车停在省检察院的停车场,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他想到季胜利。
季珩珩的父亲,汉东省委书记,他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他来汉东反腐,要查的人里面,有没有季胜利的人?
会不会查到季胜利头上?
如果查到了,他敢不敢动?他能不能动?
他动了之后,自己的前途怎么办?钟家还会不会帮他?
这些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著,像一群被惊动的乌鸦,黑压压地飞过来,又黑压压地飞过去,翅膀扇动的声音让人烦躁。
“查。”侯亮平对自己说了一个字。
不是查季胜利,是查季珩珩。
季珩珩来汉东投资一千亿,这么大一笔钱,不可能没有猫腻。
一千亿,不是一千块。
一千亿的流水,一千亿的合同,一千亿的利益输送。
每一笔都可能是线索,每一份合同都可能是证据,每一个经手的人都可能是突破口。
他不信季珩珩是乾净的。
不是不信,是不愿相信。
因为他需要季珩珩不乾净。
如果季珩珩是乾净的,他侯亮平算什么?一个嫉妒富二代的穷小子?一个看不惯別人有钱有势的酸葡萄?一个公报私仇的小人?
他不能是那个样子。
所以他需要季珩珩不乾净。
需要找到季珩珩的罪证,需要把季珩珩拉下马,需要证明自己的偏见不是偏见,是他侯局长的远见。
侯亮平推开车门,走进办公楼。
走廊很长,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地面发亮,像一面结了冰的河。
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像一把正在敲击的锤子。
他走回办公室,在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在搜寻引擎里输入“季珩珩”三个字。
屏幕上的搜索结果很多,几百万条。
他一条一条地看,从最前面的新闻报导看到最后面的论坛帖子,从季珩珩的发家史看到星穹集团的投资版图,从季珩珩在缅北的行动看到他在汉东的產业园规划。
他看得很快,很细,每一页都不放过。
看了一下午,他什么可疑的都没找到。
季珩珩的发家史很清晰,从医药起家,逐步扩展到科技、投资、汽车製造。
每一笔投资都有明確的商业逻辑,每一个项目都有公开的报导和资料。
星穹集团的財务状况很健康,年报审计机构是四大之一,意见是无保留。
季珩珩个人的纳税记录也查不到任何问题。
乾净,太乾净了。
乾净得不正常。
一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人,怎么可能这么干净?
除非那些脏东西藏得太深,深到他还没挖到。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他盯著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是白色的,亮得刺眼。
他眯著眼睛,脑子里在飞速地转——从哪里查?从大风厂?
季珩珩收购大风厂地块,不拆厂,不赶人,不卖地,还说要还工人股权。
这不是商人做的事,这是政治秀。
季珩珩在做给谁看?做给他父亲看?做给省委看?做给中央看?还是做给陈岩石看?
不管做给谁看,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商人逐利,季珩珩不逐利,那他一定在图別的东西。
这个东西是什么,侯亮平还不知道,但会知道的。
他戴上眼镜,打开一个空白的文档,在標题栏打了一行字:“季珩珩、星穹集团、汉东投资项目调查计划,重点调查对象。”
光標在標题下面一闪一闪地跳动,像一个正在等待指令的眼睛。
侯亮平看著那个光標,把它当作季珩珩的眼睛。
季珩珩的眼睛也是这样的,冷冷的,淡淡的,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但侯亮平知道,那眼睛里有东西。
不是钱,不是权,是另一种东西。
一种他看不透、摸不著、说不清、但確確实实存在的东西。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敲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侯亮平说了一声进来,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探进来一个圆圆的、戴著眼镜的脑袋——反贪局侦查一处的小林,今年刚考进来的选调生,人很机灵,做事也很勤快。
他把一份文件放在侯亮平桌上,说侯局长,这是您要的大风厂案卷的调档函,已经发到省政法委了。
侯亮平拿起来看了一眼,嗯了一声,把文件放在一边。
小林没有走,还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侯亮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还有事?
小林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犹豫了很久,终於挤出了一句:“侯局长,季珩珩是季书记的儿子,您查他……要不要跟上面打个招呼?”
侯亮平把笔放下了,看著小林,看了几秒。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有“我在判断你是不是我的人”的试探。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不管是谁的儿子,在法律面前,一视同仁。季珩珩有问题,我查他,季胜利有问题,我也查他,没有什么区別。”
小林的脸白了一下,点了点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锁咔嗒一声扣上了,细碎而轻,像是什么东西被锁在了里面,又像是什么东西被关在了外面。
侯亮平看著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是一种更接近於“宣战”的表情。
季珩珩,你不是看不起我吗?你不是不把我当回事吗?你不是觉得你爸是省委书记就没人敢动你吗?
好,那我就动给你看。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调查对象,你的父亲,也是。
侯亮平低下头,继续在文档上打字。
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大又黑,像一只正在展开翅膀的蝙蝠。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从灰白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漆黑。京州的夜晚又来了。
侯亮平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著他的脸。
那光是冷的,白得发青。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著,嗒嗒嗒嗒嗒,像一台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发报机,向全世界发送著一个信號——我来了,我在查,我不会放过任何人。
屏幕上的文档越来越长。
大风厂,山水集团,祁同伟,高小琴,高育良,赵瑞龙,季珩珩,季胜利。
这些名字被他一字一句地敲进文档里,像一颗颗被钉在十字架上的钉子。
他要把它们钉牢,钉死,钉到谁也拔不出来。
等到那一天,这些人会知道,他侯亮平不是好惹的。